冬衣厚重,甩在身上倒不疼,只是鞭梢带着铜刺,飞旋往谢令仪脸上钻,登时打出几道血印子。
那女子眯起眼,眼神轻蔑:“既来了便莫走了,我肥水寨最缺军妓,你二人手无缚鸡之力,正、正、好!”
话音落在一众哄笑里,照夜咬着腮帮迟疑看向谢令仪,来之前,主子就不许她动手,到了此时,自己受伤不说,几个汉子更是听了那女子的话,嬉笑着围走而来。
照夜身形绷得笔直,肌肉隆起鼓在衣袖中,仿佛一只匍匐的黑豹,一触即发。
谢令仪抬手蹭开脸上的血,眉眼锋利:“同为女子,你何必苦苦相逼。”
袖口里侧,是一只鸣笛,只要弹出,埋伏在附近的暗卫就会出现将她们带走,可谢令仪还不肯放弃,到冀州第一日就发生冲突,恐怕对和谈无益。
“你都要来抢我东西了,我还对你客客气气?”
那女子被她一番言辞逗得发笑,催促身边人将谢令仪拿下:“怕什么,天塌了有我顶着,大当家还能真与未来夫人翻脸不成?”
“残花败柳,不足为惧!”
几只沾着黄泥的手围上来,越来越近,鼻息间充满了男人的汗臭味,就在谢令仪弹动鸣笛的前一刻,城楼上传来一声怒斥:“住手!”
几人僵在原地,就见那人从城楼上极速奔下来,身形魁梧,皮肤黝黑,走得近了,能看到他眉心有道疤,从左边眉尾延伸到嘴角,似一只狰狞的蜈蚣,煞气如同实质围在四周,似杀神般缓慢走来。
自他到来,周遭人等包括那红衣女子,皆屏住呼吸,身形挺得笔直,不复方才轻慢模样,等来人走近,女子如猫儿见了耗子,低声唤道:“阿爹。”
“谢氏女家主。”那人步伐放缓,在她三步远站定,浓烈的杀气扑面而来,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中带着凶戾,冷冰冰扫她一眼:“久闻其名,我是襄王的岳父,肥水寨的前当家——吕水旺。”
“家主所言,皆是利国利民之事,按说某当应从,只是——”
吕水旺笑意诡谲,持刀割下羊腿肉塞入口中,重又打量她:“你我协同作战,谁为先锋?谁做指挥?若真赶走异族,又当如何论功行赏?”
茶盏中雀舌嫩芽舒展如墨绿蝶翼,浮沉间荡开涟漪,谢令仪摩挲杯沿,沉吟片刻道:“此乃国难当头,广平与肥水寨当携力举兵,共御外敌。待异族退去,再议……”
“只怕到时候皇后娘娘甩手回了宫中,撕毁条约,叫咱们兄弟竹篮打水一场空了!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
座下一众哄笑,寨中众人猥屑目光在她身上打转,似等吕水旺一声令下便要蜂拥而上。
谢令仪怒极反笑,眉峰凛冽挑起:“我的身份并不是什么隐秘,你既已知晓,便也该知道,若今日你我和谈不成,广平回过头臣服朝廷,我与君上鹣鲽情深,到时二对一,你这寨子又能存到几时?”
“啪——”
台下匪寇闻言愤愤而起,那红衣女唤作吕莺儿的,更是将长刀拍到桌子上:“无耻!今日就是宰了你,狗皇帝还能为你这□□报仇不成?”
谢令仪扫她一眼,心知这敌意必与梁煜脱不了干系。面上虽见小娘子作威作福,然最终定夺之人,仍是堂上那位。
谢令仪不再应她,目光转向吕水旺,又道:“吕当家,此事如何?你我相携,方是上上之策啊。”
吕水旺目光凝在谢令仪身上——此女胆识过人,敢携侍女孤身入冀州,已叫他高看三分。虽容色清素,然权势养人,言行间杀伐果决,周身气韵雍容,确是不容小觑。
她话虽刺耳,但并无虚妄,如今四州十郡三足鼎立,若广平与皇室联手,举国呈包围之势围困青州、冀州,恐怕他们肥水寨离覆灭也不远了。
男人目光如炬,盯着谢令仪半晌,哂笑道:“家主此话不假,只是我等粗人,大字不识得几个,画押凭证全然不信。但我与家主渊源颇深,我这小女,便于家主的旧时梁大当家有段姻缘……”
吕水旺招手,将吕莺儿唤到眼前:“我想,不妨双喜临门,家主嫁与鄙人,肥水寨与广平郡来个亲上加亲,到那时,谁为主将并无重要,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……”
说着,他探手就要去扶谢令仪,此时门外传来马匹嘶鸣声,一人匆匆闯入堂中,声音微喘:“我来迟了,吕当家说什么喜事?”
来人身形修挺,虽风尘仆仆仍难掩锐气压人。玄色战袍染尽尘霜,暗红血渍与黄土斑驳交错。他踏入堂中,甲叶随步伐轻响,与腰间战刀鞘身相击,发出“锵锵”锐响。
“煜哥!”
吕莺儿乳燕投林般伸手,被梁煜使着巧劲儿躲过,朝上位拱手抱拳:“吕当家,幸不辱使命,已攻下益州铜阳县,不日便可北上行进。”
“哎,贤婿客气,都说了你和莺儿成婚后,你就是大当家,不必事事向我回禀!”
吕水旺上前搀扶住人,揽着他极亲热地介绍:来,这是广平郡的贵客,贤婿你且看看,可是相熟之人?”
梁煜目光这才落到谢令仪身上,眸光阴鸷,只一瞬,又转到别处:“不忠之女,无需相熟。”
吕水旺哈哈大笑,面上犹有疑虑:“瞎,看来你对谢姑娘是有偏见了,不过你来得正好,我正有一事宣布。”
“攻克益州一事暂缓,待谢姑娘嫁入肥水寨,我欲与广平郡结盟,共抗外敌。”
梁煜眉心凝住,侧身隔开吕水旺的触碰,神色微冷:“吕当家,此事不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