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砚生和绫罗心离开世界树的时候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他们走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——也许是怕惊扰了那些刚刚安定下来的灵魂,也许是怕惊扰了自己心中某种说不清的情绪。总之,他们没有告别,没有留言,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,并肩走出了众生之海的范围,踏上了那条通往凡间的路。
他们没有动用任何神通。
没有缩地成寸,没有御风而行,没有撕裂空间一步千里。就像两个最普通的旅人,用双脚一步一步地走着。走过山川,走过河流,走过一座又一座在晨光中苏醒的村庄。
绫罗心在路上采了一把野花,编成一个简单的花环戴在头上。花瓣上的露水还没干,偶尔滴下一两滴,落在她的肩头,洇出小小的湿痕。她也不在意,只是哼着一不知名的小调,步伐轻快得像一个出门踏青的小姑娘。
白砚生走在她身边,看着她这副模样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当他还是一个普通少年的时候,也曾幻想过有一天能和喜欢的人一起,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,不问归期,不问前程。
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。
现在梦实现了。
他反而有些不真实感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绫罗心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在想……”白砚生顿了顿,“这条路要是永远走不完就好了。”
绫罗心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看他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。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白砚生见过的最温柔的风景。
“那就走慢一点。”
他们走得更慢了。
走了整整七天,才到达那个地方。
那个白砚生最初点燃凡火的小镇。
小镇变了很多。
曾经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,如今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板。路两旁的老房子大多翻新过了,墙壁刷得雪白,窗台上摆着各色花草。镇口的牌坊也重修了,上面刻着“薪火镇”三个大字,笔力遒劲,显然出自名家之手。
但有些东西没有变。
比如镇东头那间老工坊。
它还是原来的样子——低矮的屋檐,斑驳的木门,门口堆着一些边角料和木屑。唯一不同的是,工坊里多了好几个年轻的面孔,他们围在工作台前,有的在锯木头,有的在打磨,有的在专注地雕刻着什么。
白砚生站在工坊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,隔着街道静静地看着。
他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正对着一块木头愁眉苦脸。那少年手里的刻刀已经换了三把,木头上也布满了乱七八糟的刻痕,但始终没能雕出一个像样的形状来。旁边的师兄师姐们偶尔路过,会停下来指点一两句,但没有人替他动手。
少年擦了擦汗,深吸一口气,又重新拿起了刻刀。
一刀,偏了。
两刀,又偏了。
第三刀下去,用力过猛,直接把木头削掉了一大块,整个造型彻底毁了。
少年愣愣地看着手中那块面目全非的木头,嘴巴一瘪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白砚生看着这一幕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丝笑意。
他想起了自己。
一模一样。
当年他也是这样,对着一块木头,刻了毁,毁了刻,反反复复无数次,手上全是伤口,心里全是挫败感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笨的人,连一把椅子都做不好,还敢妄谈创造。
但现在回头看,那些失败,恰恰是他最宝贵的财富。
因为没有那些失败,他就不会知道成功的滋味有多甜。
这时,工坊里的一位老师傅走到少年身边,没有责备,没有安慰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指了指墙角的一堆废料,说:“没事,木头有的是,慢慢来。”
少年吸了吸鼻子,用力点了点头,重新挑了一块木头,又开始刻起来。
白砚生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把刻刀。
那把刻刀很旧了,刀柄已经被磨得光滑亮,刀刃上也有些细小的缺口。这是他年轻时用的第一把刻刀,陪伴了他很多年,后来他有了更好的工具,就不再用了。但他一直留着,舍不得丢。
他把刻刀放在槐树下的石凳上,没有留下任何记号,然后转身离开。
绫罗心跟在他身后,轻声问:“不亲自给他吗?”
“不用。”白砚生摇摇头,“他自己会现的。”
“如果他现不了呢?”
“那说明这把刀还不属于他。”
两人走出几步后,绫罗心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少年恰好抬起头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目光无意中扫过石凳,看见了那把刻刀。
他愣了一下,走过去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然后试着在木头上划了一刀。
刀刃很锋利,手感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