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多年前,赵国邯郸,那个时候,他还不是丞相,只是嬴异人的门客,他跟嬴异人从赵国跑的时候,丢下了嬴政跟他的母亲赵姬,本来想着等局势安稳后,再去把他们接回来。
没想到会收到当时派去照看嬴政的心腹来信——同样在赵国做质子的燕国太子丹,居然自己用粗盐倒腾出了一小罐雪白细腻的“精盐”。
那一套看似简单,却足以改变民生与国力的“粗盐提纯”之法,作为晋见之礼,引得他这个“奇货可居”的大商人,冒着生命危险,再次前往邯郸。
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燕丹。
那时的燕丹,聪慧,敏锐,懂得藏拙,也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展现价值。
他后来提出的“蜂窝煤”与“煤炉”,在后来无数个寒冬,不知让多少秦国庶民得以取暖,少冻馁之苦。
他将从不知何处“学来”的农事知识,毫无保留地交给许稷、禾牟那些农家子弟去试验,自己则退居幕后,只提供思路和资源支持。
十年耕耘,秦国的粮食亩产,在风调雨顺的年景下,已悄然越山东最富庶的齐魏之地,为秦国这台战争机器提供了最坚实的底气。
如今,郑国渠将成,关中粮仓将更为丰实……
还有纸张,标点,改良的农具,工坊里那些奇奇怪怪却又似乎暗含至理的研究……甚至如今,他还想培养医工,整理医典,建立医疗体系。
这个年轻人,像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宝库,总能拿出让人眼前一亮,甚至颠覆认知的东西。
他聪明得近乎妖异,许多想法越了时代的局限,直指问题的核心。
在吕不韦看来,燕丹无疑是极其聪明的,聪明到令人忌惮,也令人不解。
但与此同时,吕不韦又觉得,燕丹在某些方面,愚蠢得可笑,或者说,天真得可怜。
他拿出了那么多足以撼动国本、改变天下格局的好东西,改良农事,惠及万民;明器物,便利生活;传播知识,启迪民智……每一样,若放在旁人身上,都足以成为攫取权力、积累声望、乃至封侯拜相的资本。
可燕丹呢?
他似乎从未将这些“功劳”真正据为己有,作为攫取政治资本的筹码。
他安于“安秦君”这个看似尊贵、实则并无多少实权的位置,整日泡在工坊里,与匠人为伍,或是跑去田埂间,看老农侍弄庄稼。
他将造纸、标点的“明”归于“偶然所得”或“众人之智”,将农事改良的功劳大半推给许稷等人,自己则乐得清闲。
他好像真的,就只是单纯地想做出那些东西,想让粮食多一点,让庶民日子好过一点,让知识传播更容易一点……至于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,他似乎并不在意。
不,也不是完全不在意。
吕不韦目光微动,想起了燕丹对嬴政那种毫不掩饰的维护与亲近,想起了他提到“大婚”时那一闪而逝的羞赧与坦荡,更想起了他方才那句“我会让他同意的”所蕴含的、近乎盲目的信任与笃定。
燕丹在意嬴政。
非常在意。
他在意嬴政的喜怒,在意嬴政的抱负,在意嬴政是否开心,是否顺遂。
他做的许多事,或许并非为了自己攫取什么,而是为了嬴政,为了那个他认定的人,能更顺利地走向那个“一天下”的目标,能少一些后顾之忧,能……活得稍微轻松些?
这是一种吕不韦完全无法理解,甚至觉得有些愚蠢的“在意”。
在权力的游戏中,感情是最不可靠,也最易被利用的弱点。
将自身的价值、安危、乃至一切,系于君王的宠爱与信任之上,何其危险,何其不智!
尤其对方是嬴政那样一个掌控欲极强且多疑的帝王。
今日宠爱有加,明日可能就弃如敝履。
历代后宫、朝堂,这样的例子还少吗?
燕丹难道不明白?还是他明明明白,却依然选择如此?
吕不韦看着对面似乎因马车颠簸而微微蹙眉、调整了一下坐姿的燕丹,心中那点荒谬与不解,渐渐化作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是怜悯?是惋惜?还是……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微不可察的羡慕?
羡慕他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投入?羡慕他能在波谲云诡的权力中心,依旧保持着某种近乎赤子之心的“愚蠢”与专注?
或许,正是这份“愚蠢”,让嬴政那样的人,愿意给予他乎寻常的信任与纵容?
又或许,燕丹并非真的“愚蠢”,他只是比所有人都更早、更清楚地看到了某种本质,并且心甘情愿地做出了选择?
吕不韦缓缓闭上眼,不再去看,也不再深想。
这些,都与他无关了。
他这棵曾经枝繁叶茂、荫蔽一方的大树,早已在数年前那场风雨中折断了主枝,如今苟延残喘,所求不过一隅安身,一线生机。
燕丹是聪明是蠢,是真心是假意,是能说服秦王还是回去受“教训”……都是他们年轻人自己的戏码了。
他只需等着,等着燕丹兑现承诺,给他那条“北疆毛路”,或者……等着看这场由燕丹擅自掀起的波澜,最终会以何种方式收场。
马车疾驰,将洛阳的秋色与杀机远远抛在身后,向着西方那座笼罩在夕阳余晖中的巍峨城池,坚定不移地驶去。
车驾在暮色四合时分抵达咸阳。
燕丹一行人未作停留,径直入宫。
吕不韦被安置在宫中一处僻静但陈设不失体面的偏殿暂住,名义上是“大王体恤仲父年迈,旅途劳顿,且在宫中将养数日”。
嬴政甚至亲自露了一面,对吕不韦说了几句“仲父一路辛苦”、“在宫中安心住下”的场面话,态度是君王对退隐老臣该有的,疏离而恰当的尊重,既无久别重逢的热络,也无刻意冷落的尴尬,一切都合乎礼法规矩。
吕不韦亦是以臣子之礼应对,恭敬,沉稳,无半分逾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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