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许久未见,俊儿你身子近来可好些了?这段时间静养府中,一切可还顺遂,有无不适之处?”
体恤的问话,温和的态度,落在旁人眼里,尽是父爱深重,好似在这一刻从前的一切都没有生过。
就连宋瑶都不由自主的看了刘靖一眼。
这人好会装啊,他又要干嘛?要搞死谁?
这可能是这些年来刘靖对三皇子最温和的一次。
但刘俊听在耳中非但没有受宠若惊,反而寒毛耸立,下意识打了个寒颤。
自那场重伤落下病根,他彻底废了男儿根本,沦为皇室最大的笑话。
这几个月来,他闭门不出,不敢见人,不敢听风声,可府中细碎流言从未断绝。
他日夜揣测,总觉得府里所有人、京城所有人、乃至大梁上下的所有人,都在背地里嚼他的短处,人人捧着笑,人人在耻笑他残缺,拿他必做太监笑话。
他抬不起头,直不起腰,哪怕身在皇子之列,心底自认比旁人低了一等。
往日的小心谨慎尽数磨灭,余下的只有偏执、猜忌与深入骨髓的怨毒。
尤其此刻满堂宗室齐聚,人人衣冠端庄、体面周全,唯有他身负终身残疾,狼狈赴宴。
周遭每一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,哪怕只是无意一瞥,在刘俊眼里,都是冷眼嘲讽。
刘俊死死压下心中恨意,不敢直视主位的父皇,也不敢侧视对面安然端坐的刘佑。
他起身行礼,语气温顺恭谨,听不出戾气,唯有一丝刻意压出的虚弱沙哑:“回父皇,儿臣身子无碍,静养几月,一切安好。”
话落,他指节青白凸起。
安好?
他这辈子,没有一日安好!
自从宋氏回京以后,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!
这些年处处小心,最终还是落得了个这样的下场,那么他多年来的委曲求全又算什么!
刘俊心里真的是恨极了。
恨瑞王,恨皇上,恨皇后,恨太子,恨这世间的所有人!
也怕极了。
怕极了众人眼底的戏谑,怕极了那句不敢宣之于口的“废人”二字。
而这一切苦难、屈辱、永世抬不起头的难堪,全数拜刘佑所赐。
刘俊眼帘低垂,遮住眼底沉沉黑雾。
今日父皇故作慈父,当众体恤问话,看似恩宠,实则是把他的伤疤硬生生掀开,摆给满殿宗亲观赏。
他越是被当众体恤,众人越会议论他的残缺。
这场家宴,于旁人是阖家欢聚,于他,是当众凌迟。
刘俊抬手,猛地将杯中烈酒灌入喉中。
酒水辛辣灼喉,却压不住心底恨意,就连握着酒杯的手都微微颤。
刘靖仿若未见他眼底的阴戾与失态,神色不变,随口又寒暄两句琐事,便抬手示意他落座,转而悠然抬眼,继续欣赏殿中歌舞,仿佛方才一番体恤,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问话。
丝竹悦耳,舞姿翩跹,殿内一派太平温情。
片刻后,李进德轻步上前,躬身垂,低声回禀:“禀皇上,一切都准备好了。”
说话的间隙,李进德目光不动声色掠过三皇子的席位,转瞬收回。
刘靖微微颔,神色平静无波。
身侧的宋瑶听得真切,顿时来了兴致。
什么准备好了,难不成是刘靖偷偷给自己备了惊喜?
这么一想宋瑶有些不好意思,刚才在百兽园她还问管事的有没有蛤蟆,想用蛤蟆扔刘靖脸上来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