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御史拖长了调子,眼角余光瞟向武将那边,
“这朝堂议政,终究是经纬国事、斟酌礼法的地方,讲究的是道理通透、言行合度。”
“将军戍边辛劳,杀伐决断自是快的,可于这庙堂之上的进退分寸、文章理路,怕是嗯,到底欠缺些火候。”
“行事说话,未免失之于鲁直了些。”
他这话说得“委婉”,可“鲁直”俩字飘出来,什么意思?
不就是变着花儿说人家是“莽夫”、“粗坯”、一个粗人吵什么,什么都不懂嘛!”
好几个守旧派老臣,立刻配合地微微颔,捋着胡子,一脸“周大人说得对,咱们不跟粗人一般见识”,的高深表情。
武将堆里,几个年轻气盛的将领一听,不干了,火“噌”就上来了,瞪着眼就要往前冲,准备用拳头讲讲“道理”。
可出乎所有人意料,风暴中心的镇北将军邓威,非但没像大家预想中那样暴跳如雷。
反而抬起蒲扇般的大手,憨憨地挠了挠自己那寸短的头,咧开大嘴,“嘿嘿”笑了两声。
这笑,看着有点憨,跟他刚才那副活阎王似的煞气模样判若两人,透着一股子边关老农式的朴实,不过嗓门还是老大:
“周御史说得对!俺是个粗人,直肠子,不懂你们那些花花绕。周御史是学问人,肯定懂得多。”
他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,周御史一愣,没料到这莽夫突然服软。
下意识捋了捋胡须,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点“算你识相”,“孺子可教”的矜持和得意。
可他这得意还没持续半秒,就见镇北将军话锋一转,那“憨笑”里透出点难以捉摸的狡黠:
“不过嘛,俺在边关待久了,除了打仗,也琢磨出个歪理。周御史,您学问大,帮俺参详参详?”
不等周御史回答,他嘿嘿一笑,摊开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,脸上憨得像个刚从边关回来的老实人。
他自顾自说下去,嗓门却依旧敞亮,一句话就把周御史架在了火上。
“你看啊,这世上有些道理,是不是就跟那狼吃人,是一个理儿?”
“俺就打个比方,要是您亲眼见到狼叼了您儿子,您是想抄家伙撵上去剁了狼爪子,把您儿子抢回来呢?”
“还是先琢磨你儿子被狼叼过是不是‘失了贞洁’,该不该干脆就让他被狼吃掉全了名节?”
“还是想,剁了狼,会不会坏了狼群‘弱肉强食’的祖宗规矩?”
邓威瞪着一双“求知若渴”的大眼,嗓门洪亮,步步紧逼:
“所以啊,周御史,你们是学问人,那俺就再请教一句。”
“你学问这么大,懂的礼法这么多,那你说,赶紧救下你那差点被咬死的儿子、剁了那吃人的狼,到底是对,还是错?”
“还是站旁边念着‘您儿子的贞洁重于性命’、‘狼吃人乃天理循环’的经文,眼睁睁看着你儿子被咬死才对?”
“您给句痛快话!直说,别绕弯子!不然俺这笨脑子,实在转不过您那九曲玲珑的弯弯绕啊!”
好家伙!镇北将军这一通“狼儿子”的类比,左一个“对呀”右一个“错呀”,还口口声声狼吃他儿子。
绕着圈子把周御史,连带着他背后那套虚伪逻辑,一起扔进了他自己挖的坑里,还顺手把土给拍实了。
周御史脸都憋紫了,指着镇北将军,手指颤:
“你你这是强词夺理!偷换概念!岂有此理!这老夫、老夫自然是先救儿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