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要说南宫府与八王爷的不对付,那可不是一年两年、一朝一夕的事。
这梁子,从我爹南宫老将军还南征北伐时便结下了。
两人同为军中重臣,一个掌兵权,一个辅帝侧,本来按理说互相扶持才能事半功倍,可偏偏我爹脾气急性子冲,八王爷也年轻气盛——谁都不肯让半步。
在朝堂上,他们的斗嘴次数之频繁,几乎能当成宫里太监们的每日例行节目。
例如某次早朝。
八王爷甫一上殿,袖子刚抬起,我爹便沉声一句:“王爷今日又迟了。”
八王爷脸一绷:“本王比丞相早来一刻钟。”
我爹立刻道:“本将比王爷再早半刻。”
两人说着说着,就像比谁能更早起床似的。
底下官员们个个垂着头,耳朵却竖得飞起。
后来甚至有人打赌,押注明日究竟谁先抢对白。
再后来……
八王爷一党提出修整北疆关隘,我爹说那是小修小补,不值一提;我爹上奏军械老旧,八王爷就偏说军中要节省开支;彼此针锋相对到了一种“只要对方赞成,我就反对”的程度。
最离谱的还不是这些。
最离谱的是两家的下人、邻里乃至坊间百姓,都被这股“不对付氛围”给同化了。
我小时候有一阵特别喜欢带着大黄狗去城西的八王爷府附近玩,因为那里有条凉快的小溪。
哪知有一次,大黄狗刚摇着尾巴凑向八王爷府的门槛,还没踏进去半步,就被在附近挑担子的老李头拦住了。
老李头一脸郑重:“小少爷,别带它进去。”
我狐疑:“为何?”
老李头压低声音,神色严肃得像说军情:“你们南宫府的大黄狗,去了八王爷府,就是政治问题。”
那时候我听不懂政治,但能听懂“不能去”。
结果可想而知,大黄狗也被迫跟着我们一起绕道走。
等我长大一些,有次跟三哥偷听大人们的酒桌聊天,才知道这事儿到底从哪来的。
原来前些年,八王爷府里养了只罕见的名犬,培育来培育去,价值不菲。
我爹去府上商议军务时,那只名犬看见我爹气势太盛,居然被吓得当场呕了八王爷一鞋。
八王爷脸黑,我爹当场冷哼,还拍拍那狗的脑袋:“连畜生都知道该敬畏谁。”
就这一句话,直接将两人之间的火上浇了三尺高。
后来为了避免“畜生事件”升级,彼此之间都自动形成了某种自觉——尽量让两家的狗各自远离彼此的地盘,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“远交近攻”了。
于是就有了老李头那句“政治问题”。
一直以来,朝堂上我爹与八王爷一党的摩擦越演越烈,两家在外的名声也越传越邪乎。
以至于坊间更有传言说:“南宫将军府与八王爷府若有一日握手言和,那定是天降异象。”
我当时听到这话还嗤之以鼻。
直到如今站在这诡异的古殿里,看着爹与八王爷那几番番刀光剑影的交锋——我突然有点相信坊间的智慧。
可偏偏现在,情况又复杂又怪异,谁也不能再随便开战。
我爹刚才那句“八王爷,许久不见”,此刻在我看来,就跟“又是你小子”差不多。
我腿一动,抢先一步踏前。
“爹。”我尽量让语气听着平静,却带着一点刻意的提醒,“八王爷带兵,是来救我们的。”
这一句丢出去,我爹与八王爷果然齐齐一顿,谁也没料到我会这样开口。
还是我爹先冷哼一声:“要不是时局所迫,老夫还用等他救?”
八王爷的眉眼沉下去,那股子“我这就回他一句”的火劲已经蓄到喉头。
我大惊,赶紧抢话:“爹、娘——”
我声音压得极稳,“你们可还记得,是如何来到这里的?你们知道此处是何地?之前……生了什么吗?”
这几句话一落。
整个殿宇忽然安静下来。
我爹的眼睫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那是他难得的失态。
他目光掠向四周,像在试图从这些柱梁瓦壁的模样里“想起些什么”。
我娘却异乎寻常的镇定。她与南宫府历代夫人不同,从小在书院长大,性子冷静,不轻易露情绪。
她轻轻唤我一声:“恭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