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阿原、鹦哥儿踏入右侧长廊后,脚下的地砖先是轻轻一沉,仿佛在确认来者身份,随即整条廊道亮起微弱的光。不是火,是某种古老的”磷砂明,沿着墙缝悠悠燃着,把前路照得虚虚实实。
我才走几步,便被墙上的壁画吸引住了。
两侧的壁面几乎无一寸空白,全都刻满炼丹图谱:外丹内丹、阳丹阴丹、以火候计时辰,以水雾测药性,甚至还有那种需要借天地残息开炉的失传之法。
我一边走一边看,越看越心惊,越看越觉得自己这趟是来送命的。
系统甚至开始装死,似乎怕我再问它丹毒等级。
走着走着,壁画忽然变了,不再是枯燥的丹炉图,而是变成了一幅幅叙事故事。虽然年代太久远,线条都已模糊,我仍能辨出:
第一幅,是战火。
第二幅,是一名披甲的年轻将军,策马冲阵,背影挺拔得像一杆铁枪。
我忍不住停下脚步,心里隐隐不安。
第三幅,是宫门洞开,旌旗插满御道。那个年轻将军跪在殿前,殿内暗沉,看不清是谁在说话,但能看出,有一道龙袍的影子垂落。
第四幅壁画一亮出来,我整个人一愣。线条明显更清晰了,像刻的人憋着口气下的刀。那将军一手攥着兵符,站得笔直,甲胄压得他肩都沉三分,后头一排大洛精兵,杀气排成队。
最扎眼的不是这个,是旗子。大洛的旗我认。可旁边那面小旗,明晃晃写着“南宫”。
我心里只“哦”了一声:巧了嘛,天下同姓如过江之鲫,撞名算什么。可那小旗子偏偏在风里一抖,抖得我后颈有点凉。
将军仰头看殿顶。我心想该是祥云、瑞光、金龙之类的老套画法。结果不是。殿顶上刻了个三足丹炉,炉肚圆滚滚,火从三足间往外窜,烧得跟要把天啃一口似的。火线一圈圈往上卷,像在壁上挠门,下一刻就能跃出来。
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像是在讲某个被历史刻意藏起来的故事,而我好死不死,正站在它要从缝隙里钻出来的那一刻。
鹦哥儿飞到我肩上一点:“咿——”
我喉头一紧。
终于,在一处未完全脱落的残角上,我看到一句古篆题词,只剩三个字尚可辨认:
逆将胤
胤,皇胤之胤,也是大盛朝开国皇帝的名号。
我心口骤然紧。
我再往下看,却现从这一幅起,后面的壁画几乎全部被有意削去,只剩破碎的痕迹,像被人用刀刃一寸寸刮尽。
但仍有蛛丝马迹可寻:
丹炉爆裂的痕迹。
被火光吞没的宫阙剪影。
一个被半掩的女人影子,似乎戴着凤冠。
一支军队踏出血海,远去的方向写着一个模糊的地名,像是中川郡。
中川郡,那是后来大盛朝的京城。
我心里这才升异样。可还没等我顺下去,突然,角落里——
站着个老将军的侧影。盔缨半垂,肩甲宽厚,背有点微驼,像是常年压着军杖的人。偏偏那张侧脸的线条——高颧骨、深眼窝、下颌带着点倔劲。
怎么看怎么眼熟。
我眯了眯眼,心里冒出个荒唐念头。不会吧。像得这么离谱?我又往前凑了半步,手扶着壁沿,重新看。越看越像。眉骨那道横纹都神似。
我干脆揉了把眼,再看。
还是那人,刻在这幅古老到灰的壁画上,说什么也说不通。
画里那支军队踏出血海,背影密密麻麻。
我指尖开始麻。视线不受控地又飘回那张侧脸。
这次细看得更清楚了。额角那点小小的刀疤。嘴角下垂的弧度。甚至连执戟的姿势,都和我那位南宫老将军一模一样。
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爬。
按年月算,他那时候连影子都不会有。南宫老祖宗都还在磨牙学步。可壁画上这人,分明就是他。除非——
除非那老家伙根本不是凡胎。除非我那“把我捡回去挂名当爹”的南宫老将军,是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代的、不老不死的怪物。
我手指一抖,碰上碎壁。石纹立刻刺得我一疼,像有东西从底下顺着骨缝蹿上来。
血海。
中川郡。
凤冠的女人影。
还有那张“绝不会弄错”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