迈上最后一级台阶,正房的五间格局便尽收眼底。当中三间是明间,朱漆的隔扇门,裙板上雕着“寿”字纹,铜活擦得锃亮,映着檐下灯笼的微光。左右两间是次间,支着槛窗,窗棂是步步锦的样式,糊着高丽纸,透出里边昏黄的灯光。廊檐下悬着乌木匾,镌着“怀德堂”三个字,填了石绿,笔力浑厚。
推开明间的门,是一间敞亮的堂屋。方砖墁地,正中摆着紫檀木的八仙桌,配了两把太师椅,椅披是大红漳绒,上绣五福捧寿。条案靠北墙,案上供着一只青花瓷瓶,插着孔雀尾羽;两旁是帽筒和茶具,都是老辈传下来的东西。东西两壁,挂着四条屏,山水人物,落款是前朝的名家。
东次间是书房,书架顶着房梁,摆满了线装书;书案上铺着宣纸,镇纸是块旧玉,搁着一支未及清洗的狼毫。西次间做了内客厅,陈设比堂屋更精细些,几盆兰草养在钧窑的盆里,暗香浮动。
此刻,岳崇山便坐在西次间的太师椅上。他穿了一身中山装,干干净净的。身旁的茶几上,青花盖碗里的茶已经没了热气,他也没叫人续。窗外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偶尔听得见檐角铁马被风吹动的叮当声。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,眼睛却望着窗外垂花门的方向,那里,该有人进来了。
月o号下午,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雪的样子。甄英俊大院的二进院里,檐下的灯笼已经提前亮起来,暖黄的光晕在冬日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厚重。
岳知守领着谭慎独和谭笑七穿过垂花门,青砖墁地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,连砖缝都泛着清冷的光。穿过院子时,谭慎独的脚步略顿了一下,目光掠过正房廊檐下的“怀德堂”匾额,随即又垂下了。他今日也是一身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整个人透着股不动声色的拘谨。
谭笑七跟在二叔身后,不紧不慢地迈过门槛。上身是一件黑色飞行员夹克,羊皮的,肩膀和肘部泛着柔和的光,更显出皮质的温润。拉链只拉到胸口,领子敞着,露出里面灰色的羊绒衫。一条黑白格子的羊毛围巾随意搭在肩上,两端垂下来,随着步子轻轻晃动,有时落在胸前,有时又滑到背后,他也不去管它。
下边是一条深色的西裤,裤线笔直,脚上蹬着一双棕色的马丁靴,八孔的,鞋带系得松紧正好,靴底在青砖上踩出闷实的声响,不紧不慢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笃定。
他跟在二叔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谭慎独走在前头,中山装的身影微微佝偻着,步子谨慎,像是每一步都要先试试砖缝结不结实。谭笑七却不同,他脊背挺直,肩胛骨在夹克里舒展开来,走动间皮面泛起细细的褶皱,又很快平复。
穿过院子时,他的目光随意地掠过去,东厢房檐下挂着一溜冰棱,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光;西厢房的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灯晕;院子中央的太平缸,缸沿积着薄薄一层霜,缸里的水结了冰,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。他看着这些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嘴角微微扬着,像是在打量一处还算有意思的景致。
走到正房廊下,岳知守撩起棉帘子。一阵热气混着檀香扑面而来,谭笑七微微眯了眯眼,等二叔先进去了,他才抬脚跟上。迈进门槛时,他顺手把滑到肩后的围巾往前一搭,动作随意,像是做过千百回了。
堂屋里灯火通明,地龙烧得足。他在光亮里站定,皮夹克上映出暖黄的灯晕,棕色的马丁靴在暗红的方砖地上显得格外惹眼。边走边打量着院子四角的太平缸,缸沿上积着薄薄一层霜。
岳知守在正房廊下站定,撩起棉帘子,侧身让道:“谭叔,笑七,请进,我爸在里边等着。”
谭慎独微微颔,抬脚迈进门槛时,左手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。堂屋里暖意扑面,混着檀木家俱特有的淡香。西次间的帘子掀开了,岳崇山从里边迎出来,依旧是那身藏青宁绸夹袍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:“慎独来了,快请进。”
谭慎独被让进西次间,脚步迟疑了一下,选了靠门边的单人沙,只坐了半边身子,脊背挺着,手搭在膝盖上,像随时准备站起来。岳知守端了茶进来,他欠身接过,轻声道了谢。
谭笑七却自在得多。他在长沙上坐下来,往靠背上一倚,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,围巾也没解,就那么搭着。待岳崇山在主位落座,他便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。
西次间比堂屋更精致些。脚下是一整张栽绒毯,深驼色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铜香炉,炉盖是缠枝莲纹的,细烟从花心袅袅升起。香炉旁边搁着一盆兰草,叶子舒展,养在月白的钧窑盆里。书架顶到房梁,摆着些线装书,也有几册洋装的硬壳书,书脊上的烫金字他认得是法文。墙上挂着一幅中堂,是幅墨兰,落款他看不清,但钤印的朱砂色很正。窗台上搁着一对青玉笔山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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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目光从书架移到条案,从条案移到墙上的字画,又从字画移回香炉里的细烟,毫无顾忌,像是在逛一间有趣的陈列室。末了视线落在岳崇山身旁茶几上的青花盖碗,碗盖半敞着,里头的茶已经没了热气。
岳崇山正与谭慎独客套,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。谭慎独答得小心,句句斟酌。谭笑七听着,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,目光又转到窗外去了,院子里,天色彻底暗下来,廊下的灯笼在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。
堂屋里灯火通明。他在光亮里站定,皮夹克上映出暖黄的灯晕,棕色的马丁靴在暗红的方砖地上显得格外惹眼。
岳崇山的目光落在谭笑七身上。不是那种礼节性的一瞥,也不是长辈对晚辈惯常的慈爱打量,他就那么看着,目光稳稳地停在那个歪在沙里的年轻人身上,一瞬不瞬。
谭笑七正偏着头看条案上的铜香炉,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。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,马丁靴的鞋底沾着院子里的浮土,在栽绒毯上印下半枚模糊的脚印。黑白格子的围巾松松垮垮地搭着,一头垂到沙扶手上,他也没理会。他的手指随意地叩着膝盖,一下,一下,正和着窗外檐下铁马被风吹动的节奏。
堂屋里一时静下来。谭慎独察觉到了什么,端着盖碗的手悬在半空,茶也不喝了,脊背绷得更直了些。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岳崇山,又掠向谭笑七,喉结微微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岳知守站在门边,看看父亲,又看看沙上的谭笑七,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。他轻轻咳了一声。
那一声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岳崇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转过脸,目光扫向岳知守——就那么一扫,不带什么火气,却让岳知守立刻垂下眼,脸上的笑彻底收了回去,垂手立在门边,大气也不敢出了。
岳崇山没再看儿子。他转过脸来时,神色已经换过了,眉眼间甚至带出一点笑意,像是刚才那十几秒的注视从未生过。他把手边的青花盖碗往旁边推了推,身体微微前倾,朝着谭慎独的方向。
“慎独啊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凝滞的池水,屋里那股隐隐绷着的弦倏地松开了。谭慎独忙放下盖碗,欠了欠身:“领导。”
岳崇山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礼。他的目光又往谭笑七那边掠了一下,这回快得很,随即收回,落在谭慎独脸上,笑容深了些。
“谭家真有福气,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感慨,像是真心实意地夸赞自家子侄,“有笑七这么一个好孩子。”
谭慎独一愣,随即脸上绽出笑来,那笑里带着几分意外,几分受宠若惊,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。他连连摆手:“领导过奖了,过奖了。小孩子家,不懂事,您别见怪。”
“见怪什么?”岳崇山靠回椅背,端起茶碗,茶已经凉透了,他也没在意,低头抿了一口,抬眼看向谭笑七,“天人合一的境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达到的,笑七,别拘着?就当是自己家。”
谭笑七这才把目光从香炉上收回来,转过脸,正对上岳崇山的视线。
他笑了一下,那笑不深不浅,刚好露出一点白牙,衬着黑色皮夹克的领口,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明朗。他的目光没躲,就那么迎着岳崇山,像是打量一个刚认识的有趣长辈。
“领导的意思,”他开口,声音清亮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,“是这个院子给我二叔了?”
话音落地的瞬间,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截。
谭慎独手里的青花盖碗猛地一抖,滚烫的茶水泼出来,淋了一手。他却像浑然不觉,手忙脚乱地把茶碗往茶几上一顿——“咣”的一声,茶盖跳起来,骨碌碌滚到桌边,险些掉下去。他一把捞住,也顾不上烫,整张脸涨得通红,从耳根到脖颈,全漫上了一层血色。
“岳……领导,”他的声音都变了调,干涩、紧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,话赶话地往外蹦,“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,小孩子不懂事,头一回登门,没见过世面,不会说话,您千万别往心里去——”
他说着,猛地扭过头,瞪向谭笑七。那眼神里带着惊慌,带着责备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急,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处。他的嘴唇抖了抖,声音压低了,却压不住那股颤意:“小七!你胡说什么!”
谭笑七迎着他的目光,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尽,只是收了收,变成一种淡淡的、叫人看不透的神情。他没辩解,也没慌张,就那么坐着,围巾的一角还搭在沙扶手上,马丁靴稳稳地踩在栽绒毯上,“不光院子给我二叔,就连甄英俊的职务也会交给他吧!”
岳知守站在门边,整个人僵住了,眼睛睁得老大,看看谭笑七,又看看自己父亲,喉结上下滚了几滚,愣是没出一点声音。
岳崇山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息,两息。
然后,他把茶碗慢慢放回茶几,碗底触到紫檀木的桌面,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,他一声低笑,“老谭,你紧张什么?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铁马的叮当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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