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的那个下午,岳知守从西四冷面馆推门出来时,风正从胡同口灌进来。
他和谭笑七谈了二十分钟,面没吃几口,汤凉透了。他没说再见,只说完事了请谭笑七吃顿热乎的,谭笑七也没送,隔着结霜的玻璃门,那人低头掰着一次性筷子上的木刺。
岳知守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上车后直奔父亲的大办公室。
说是大办公室,其实是个一进的院子。朱漆剥落的广亮大门,门墩儿是抱鼓石的,年头久了,鼓面磨得光滑,被斜阳一照,泛出暗沉沉的光。门槛比寻常人家高半尺,岳知守从小跨惯了的,脚步没停。
院里正房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,青砖灰瓦,檐角长了几蓬枯草,在风里抖。院子当中原本该摆鱼缸石榴树的,父亲没那个闲情,只放了一口大缸,夏天养莲,冬天空着,里头落了厚厚一层雪,还没化净。
头一次来的人,站在院门口往往要愣一下。
他们没想到。这么个级别,办公室竟是这样,不说三进四进,连个垂花门都没有。站在当院,一眼望穿。
父亲从不在这种事上解释。岳知守小时候问过,那时岳崇山正伏在案上批文件,头也没抬,只说了一句:“院子是给人住的,不是给人看的。”此后他没再问过。
东厢房的窗亮着灯。
岳知守走过去,隔着棉门帘听见里头翻纸的声音。他没立刻进去,在廊下站了站。天色向晚,西边的云压成铅灰色,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桠硬邦邦地戳着天。他想,谭笑七那句话,要不要说,怎么说。
门帘一挑,父亲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:
“站外边喝风?进来。”
岳知守垂着眼皮,掀帘子进去。
屋里暖气烧得足,父亲只穿了件深灰的羊绒衫,袖子挽到小臂,正往搪瓷杯里投茶叶。案上摊开的文件还没收,笔搁在一边,墨迹是刚干的。他抬眼看了看儿子,又把目光落回茶杯上:
“冷面馆的很冷吧?”
“爸,咱们去东厢房谈。”
岳知守推开东厢房的门,热浪先扑出来,不是煤炉那种烘得人燥的热,是匀匀的、绵密的,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暖气片。四面墙根下,灰白色的铸铁暖气片一溜排开,足有十几组,咝咝地散着白汽。外头零下七度,这里头穿件单衫还要挽袖子。
然后才是那些沙。
头一次进来的人,进院子时楞完了,进东厢房时十有八九还要“哇”一声。那声音往往刚出口就收住,像被什么堵了回去,不是不好,是太好了,好得让人意外,好得叫人不敢轻易赞叹。
军绿色,单人,四长溜。从门口一直排到窗前,从东墙根儿排到西墙根儿,一行十把,四行四十把,整整齐齐,像列队的兵。不是那种宽大松软、人一坐就陷进去的沙,是直背、硬扶手、绷得紧紧的帆布面,军绿色洗得泛白,扶手处的布纹磨出了细密的绒毛。每一把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门。二十四把沙,二十四个座位,二十四个面朝来客的姿势。
没有茶几,没有痰盂,角落里连个放茶杯的矮几都没有。墙上光秃秃的,没挂地图,没题字,没“宁静致远”。顶棚六盏日光灯,白惨惨地亮着,把四十个绿影子照得越沉默。
岳知守小时候问过父亲,为啥不搁几张茶几,来人连个放帽子手套的地方都没有。父亲说,搁了茶几,人就坐下了。坐下了,就要续水。续了水,就要找话。找来的那些话,不听也罢。
后来他懂了,这屋子不是让人坐的。是让人站的,站一会儿,说完,走人。四十把沙是给人看的,不是给人用的。真要有谁一屁股坐下去,帆布面那声闷响,他自己就先臊了。
可暖气烧得这样足,足得像一种态度。不教人受冻,也不教人久留。热烘烘的、不容分说的周到,把你迎进来,再把你送出去。你在院里那点寒意,它替你褪干净;你想说的那几句话,它等你撂下。
岳知守没往里走。他就站在门边,背靠着一组暖气片,掌心贴着铸铁的温烫。四十把军绿沙静静列在他面前,没有一个客人。
屋角还有一张孤零零的单人沙,跟那四十把不一样。它不在队列里,孤零零挨着东墙最后一组暖气片,帆布面褪色褪得更狠,扶手磨得白,边角绽了几根线头,没人缝,也没人换。那是岳知守的。
他从不坐那些列队的绿椅子。那是给来人预备的,四十把,四十个随时会推门进来的陌生人。他坐屋角这张,背抵着暖气片,面朝整间屋子的空。
冬天里他常来,不是办公事,也不是等人,就是困了。正房的日光灯太刺眼,父亲翻文件的动静太轻,轻得让人睡不着。他就掀帘子过来,推门,热浪扑脸,暖气咝咝响。他不看那二十四把,径直往屋角走。
他不仰面朝天,从很小的时候起岳知守就不那样睡了。仰着,敞着,手脚摊开,太像宣告什么。他不宣告。他只趴下,侧脸枕在小臂上,肘弯抵住扶手边沿那块磨秃了的布。帆布面凉丝丝的,贴一会儿就被体温焐热。暖气片就在背后,烘着他的脊背。日光灯嗡嗡轻响。二十四把绿沙沉默地列着队,面朝门,像在等永远不会来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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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睡得很快,不是沉沉睡,是浅浅的、悬在半道上的那种。耳朵还醒着一线,听见院里老槐树的枯枝擦过窗玻璃,听见风从门槛底下钻进来,听见正房那边父亲搁下笔、茶杯盖磕在杯沿上——叮。
然后口水就淌下来了,他没知觉。直到下巴底下洇湿一小片,凉意把他激醒。他撑起来,低头看,帆布扶手上巴掌大一块深渍,湿漉漉的,边缘还在慢慢洇开。深绿变成墨绿。他用袖口蹭,蹭不掉。那摊水渍就晾在那儿,过一阵干了,留下一圈浅浅的白印,像盐霜。
下一回他再来,趴上去,脸枕在同样的位置。
有一回父亲进来了,岳知守睡得浅,听见门帘响就醒了,没抬头。父亲在门口站了站,没说话,也没往里走。他听见父亲的脚步在门槛边停了一下,然后帘子响,人走了。
那之后很久,屋角那张沙没人动过。线头还在,白印还在。没人缝,也没人换。
暖气咝咝地响。和父亲的初衷一样,岳知守也不想说太多。
门帘掀开时,岳知守已经站直了,他没听见脚步声,父亲走路是这样,不是轻,是稳,每一步落下去都瓷实,却又不带声响。几十年了,岳知守还是分不清这步伐是刻意练过,还是天生如此。
岳崇山站定在门内两步,他个头高,门框竟还要矮他寸许。青灰羊绒衫外头披了件藏蓝开衫,没系扣,下摆随着站定的动作垂顺下来,纹丝不动。屋里暖气足,他没穿外套,袖口挽了一道,小臂上青筋隐现,不是老态毕露的那种,是筋骨还在、气血还盛的那种。
岳知守没抬眼,他垂着视线,落在父亲羊绒衫第三颗纽扣上。那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。不直视,也不避开,就停在胸口那个位置,恭敬,也守着。他听见父亲换了一口气,不深不浅,像把满屋的热气滤了一遍。
“冷面馆。”父亲说。
岳知守没答,四十把军绿沙在他们之间列着,空无一人。他站在这头,父亲站在那头,中间隔着四长溜沉默的队列。
这时他不得不抬眼,父亲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。岳知守觉得自己像一张摊在案上的纸,被那道目光压着四角,捋平每一道折痕。那目光不是尖的,不是刺的,是沉的。沉到骨髓里,沉到你藏起的那些念头无处借力,只好一件件浮上来。
他想起小时候。十岁还是十一岁,放学没写作业,溜去什刹海冰场滑了一下午。天黑透了才回家,站在院门口就看见正房亮着灯。他磨蹭着进去,父亲没问,头也没抬,只在他跨门槛时看了他一眼。
就那一眼,他在门槛边站了足足三分钟,把下午几点出的校门、跟谁一起、滑了几圈、摔了几跤,一五一十全说了。说完自己愣住。父亲还是没抬头,只嗯了一声,笔尖在纸上继续走。
那是他第一次知道,有些目光比问话还难瞒,此刻那道目光又来了。岳崇山站在门边,身后是暮色沉沉的院子,身前是四十把空沙,面前是他儿子。他什么也没问,什么也没说,只是站在那儿。
渊停岳峙。
岳知守忽然想起这个词。他小时候查字典,翻到这四字,愣了好久。渊是深潭,岳是高山。水不扬波,山不争高,就那么停着、峙着,你走近了才觉出自己的浅。父亲额前有几缕白。日光灯下泛着淡银,不多,夹在黑里,像落了薄霜。岳知守第一次注意到那是去年,也是冬天,也是在这间屋里。一晃一年。霜没增,也没减。
那双浓眉还是年轻时那样,墨画似的,眉尾微微上扬。眉下的眼睛——岳知守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帘。那眼睛没有表情,没有温度,也没有责备。就只是看着你。
岳知守没答话,他垂着眼睛,还在数父亲羊绒衫上的针脚,二十四?二十五?门帘在他身后轻轻晃着,风从帘缝钻进来,贴着他的后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