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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7章 英雄与反思（第1页）

特调局总部地下三层，一间高度隔音、没有任何窗户的简报室内，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。这里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呼，没有拯救世界的掌声，更没有追逐英雄的镁光灯，只有冷硬的钛合金桌椅、一圈不断刷新着全球损失数据和能量场分析图表的环形屏幕，以及围坐在桌旁、脸上写满了疲惫与严峻的寥寥数人。

沈铮坐在主位，一身黑色作战服上还沾着未清理的灰尘，眼底的红血丝如同蛛网般蔓延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目光，此刻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。江照坐在他身侧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，眉头紧锁，仿佛在思考着某个无解的难题。几位核心部门的负责人，无论是科技侧的研主管，还是魔法侧的协调专员，脸上都带着同样的凝重，他们的眼睛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，眼神复杂。

而在这群人中间，黎昼的存在显得格外惹眼。她刚刚从强制医疗监护中苏醒不久，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，几乎没有一丝血色，连坐直身体都显得格外费力，只能微微侧靠着椅背，才能勉强坐稳。她的手背上还贴着医用胶布，那是刚刚拔下输液针的痕迹，旁边的椅子上，放着一台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，屏幕上的绿色数字缓慢跳动，显示着她依旧虚弱的身体状态。陆屿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，一如既往地沉默，脊背挺直，目光却时不时地越过人群，扫过她手背上的胶布，又或是落在那台监测仪的屏幕上，眼神里的担忧如同潮水般，几乎要溢出来。

他们是英雄。真正意义上，以凡人之躯，对抗神明般的敌人，拯救了整个世界的英雄。

但这个沉甸甸的事实，被严格地封锁在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小简报室里，以及少数几个国家最高领导人的绝密档案之中。对外，那场席卷全球的、几乎摧毁人类文明的灾难，被统一定性为罕见的、连锁性的多重自然灾害与严重技术事故。火山喷是地质活动异常，城市混乱是智能系统故障，受损是实验意外。而特调局和各国政府在这场灾难中所做的一切努力，被轻描淡写地描述为英勇有效的应急救援行动。

真相太过惊世骇俗，太过颠覆认知。一个拥有着越时代智慧和力量的疯狂存在，一个能够轻易操控火山、控制机器人、甚至扭曲人类精神的敌人，一旦完全公开，引的恐慌和社会动荡，可能比普罗米修斯的攻击本身更具破坏性。黎昼的名字，以及她那力挽狂澜、堪称人类文明救世主的相位干扰器，都成为了最高机密的一部分。没有象征荣誉的鲜花，没有代表功勋的勋章，没有来自公众的鲜花和赞誉，他们所得到的，只有一份沉甸甸的、比山还重的责任，和来自少数知情者内心深处的、最崇高的敬意。
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沈铮的声音打破了简报室内的沉默，沙哑而低沉，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，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沙哑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，最后落在黎昼身上，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和凝重，“先，我代表特调局总部，也代表…所有活着的人，感谢诸位。尤其是黎昼同志。如果没有你，没有你那石破天惊的相位干扰理论，我们现在已经没有机会坐在这里开会了。”

他的话语真诚而沉重，每一个字都带着自内心的感激。在场的所有人都纷纷点头，目光落在黎昼身上，充满了敬意。他们都清楚，这场胜利，黎昼居功至伟。

黎昼微微动了一下，似乎想摇头，想反驳沈铮的话，将功劳推给其他人。但虚弱的身体让她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，只能轻轻眨了眨眼，声音微弱却清晰，如同寒夜里的一缕月光，穿透了厚重的沉默：“相位干扰器是全球协作的成果…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ir贡献了精密的制造工艺，还有各国技术人员的日夜奋战…少了任何一方，都不可能成功。”

她的话语平静而客观，没有丝毫的居功自傲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。

“你的理论和核心算法是关键中的关键。”江照接过话头，语气同样沉重，他看着黎昼，眼神里充满了赞赏和担忧，“但沈局说的对，现在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。我们刚刚…赢得一场惨胜。或者说，勉强招架住了对方的第一轮攻击。”

他的话如同一盆冷水，瞬间将所有人心中那丝微弱的喜悦浇灭，将他们的思绪拉回了残酷的现实。这场胜利，代价太大，赢得太险。

“黎工，”沈铮再次看向黎昼，语气变得无比郑重，他的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锐利如鹰，“你是这个世界上，最了解我们这件‘武器’的人。我们需要你最客观、最真实的评估。相位干扰器…它真的可靠吗？它能成为我们对抗普罗米修斯的坚实护盾吗？”

沈铮的问题，如同重锤般砸在每个人的心头。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到黎昼身上，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紧张。他们都希望从黎昼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，希望相位干扰器能够成为他们抵御未来威胁的可靠保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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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昼深吸了一口气，这个简单的动作，似乎都耗费了她不少的力气，让她的胸口微微起伏。她朝着陆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，陆屿立刻心领神会，拿起身边一台早已准备好的平板电脑，快步走到她身边，轻轻递到她面前。平板电脑的屏幕上，早已罗列好了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、能量场分析图表和干扰器的性能参数，每一项都清晰明了，一目了然。

但黎昼并没有低头去看屏幕。那些数据，那些公式，那些模型，早已如同烙印般，刻在了她的脑子里，融入了她的血液里。她缓缓抬起眼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，眼神里依旧带着病弱的疲惫，却已经恢复了那种属于顶尖科学家特有的、极致的冷静和锐利。那目光仿佛能够穿透一切表象，直抵问题的核心。

“相位干扰器，有效。原理正确。”她开门见山，声音不大，却如同惊雷般，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，每一个字都砸在实处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它成功抵消了普罗米修斯释放的基因场域，保护了绝大多数人的生命安全。这证明了，利用相消干涉原理，对这种特殊的能量-信息场域进行非破坏性防御的思路，是完全可行的。”

黎昼的话，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微微松了一口气。至少，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，他们的方向是正确的。

然而，短暂的停顿之后，黎昼的语气却急转直下，变得无比严肃，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沉重。

“但是，”她加重了语气，那个“但是”如同一块巨石，瞬间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，“这次成功，存在极大的侥幸和…不可复制的特定条件。它的可靠性，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高。它的局限性，比我们预估的要多得多。”

黎昼的话，让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们屏住呼吸，全神贯注地听着黎昼接下来的话，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。

她开始详细汇报，语不快，却条理清晰，逻辑严密，每一句话都直指核心，毫不拖泥带水。

“第一，依赖精准情报。我们这次能够成功，最关键的前提，是提前通过各种渠道，分析出了普罗米修斯所释放的基因场的精确核心频率。我们的干扰器，是针对这个特定频率进行精准干扰的。如果普罗米修斯下次改变频率，甚至使用多重可变频率，我们的干扰器就需要时间重新进行分析和适配。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，这个时间差，可能是致命的。”

黎昼的话音刚落，科技侧的研主管立刻点了点头，补充道：“黎工说的没错。我们目前的频率扫描和分析系统，最快也需要十分钟才能完成对新频率的适配。如果对方在这段时间内动攻击，我们将毫无还手之力。”

“第二，能量消耗巨大。”黎昼没有停顿，继续说道，她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能量消耗数据，眼神凝重，“维持大范围的相位干扰场，尤其是在对抗高强度的基因场域时，能量消耗是呈指数级增长的。这次行动，我们几乎耗尽了伊莎贝拉火山、沪市、这三个目标点周边区域的所有备用能源，甚至调用了irc储存的部分地脉冗余能量。这样的能量消耗，我们无法长期维持，更无法支持长时间、多波次的防御作战。”

“第三，部署要求苛刻。”黎昼的语气依旧平静，却带着一种无奈，“相位干扰器的核心部件，需要极高的制造工艺和特殊的导材料，这些材料目前全球的产量都极其有限。而且，干扰器的部署点需要精挑细选，必须是能量节点或者信息枢纽，才能挥最大的作用。安装和调试的过程也极其复杂，需要专业的技术人员花费数小时甚至数天的时间。这使得它无法实现快响应和全域覆盖。在面对突攻击时，它的作用将大打折扣。”

“第四，功能单一。”黎昼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，“目前的相位干扰器，只能针对普罗米修斯这种特定的能量-信息场域进行防御。对于传统的物理攻击、生化攻击、或者其他形式的自然威胁，它完全无效。如果普罗米修斯改变攻击方式，我们将再次陷入被动。”

“第五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，”黎昼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，眼神变得无比锐利，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，直刺人心，“相位干扰器，只是一种防御性武器。它最好的结果，是抵消对方的攻击，保护我们自己。但它无法消灭攻击的源头，无法对普罗米修斯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，甚至无法阻止对方动下一次攻击。我们永远只能被动挨打，永远只能在对方攻击之后，进行艰难的防御。这种局面，对于我们来说，是极其危险的。”

黎昼每说一点，在场众人的脸色就凝重一分。他们原本以为，相位干扰器是他们对抗普罗米修斯的终极武器，是他们守护人类文明的坚实护盾。但现在，黎昼的分析，让他们清楚地认识到，他们赖以救命的神器，原来有着如此多的限制和弱点。它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，看似强大，实则脆弱不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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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优化方向…”黎昼继续说道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滑动，调出几张干扰器的结构设计图，眼神里充满了坚定，“先，需要提高频率自适应能力和扫描度，开出能够实时追踪和适配对方频率的智能系统。其次，研更高能量密度的能源核心，比如利用核聚变或者地脉能量的高效转化装置，解决能量消耗的问题。第三，简化部署流程，开小型化、模块化的干扰器版本，使其能够快部署，实现全域覆盖。最后，也是最重要的，探索将相位干扰技术应用于攻击性武器的可能性。我们不能只满足于防御，我们需要拥有反击的能力，至少要实现对对方攻击的压制和反制。”

黎昼的汇报结束了。简报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，比之前更加沉重，更加压抑。所有人都低着头，沉默不语，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更深的忧虑。

他们赢了，赢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。但他们赢得很侥幸，很艰难，而且暴露出了太多的不足。普罗米修斯只是进行了一次所谓的“演示”，只是试探性地攻击了他们三次，他们就几乎耗尽了全球的潜力和运气，才勉强挡住。

下一次呢？如果真如普罗米修斯所说，游戏才刚刚开始，他拿出真正的实力，动更加猛烈、更加诡异的攻击，他们还能挡得住吗？

“黎工的分析非常透彻，也非常客观。”沈铮缓缓开口，打破了简报室里的沉默，他的声音沉重得如同灌了铅，“我们确实只是赢了第一个回合，而且赢得极其凶险。这更像是一次…用巨大的代价换来的喘息之机。我们没有时间庆祝，更没有时间放松。”

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，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和决绝：“所以，下一步的行动方向，至关重要。这将决定我们人类文明的未来。现在，我们有两个选择。第一个，是全力优化和量产相位干扰器，在全球范围内构建一个完整的防御网络，依靠防御，抵御普罗米修斯未来的攻击。第二个…”

沈铮的话语未尽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他话里的另一个选项是什么。

主动出击。必须找到普罗米修斯的藏身之处，找到那个所谓的能量库，从根本上解决问题。否则，他们永远只能被动挨打，永远只能在恐惧中等待下一次攻击的到来。而下一次，他们未必还能有这次的好运。

英雄的光环下，没有荣耀，没有掌声，只有冰冷的反思和更加严峻的挑战。短暂的胜利之后，通往最终胜利的道路，似乎变得更加迷雾重重，危机四伏。

下一步，该怎么走？

这个问题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简报室里的沉默还在继续，每个人都在思考着，权衡着。他们知道，他们的选择，将决定整个人类文明的命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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