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,林倾城毫无征兆地醒了,心底翻涌着莫名的不安。他坐起身,帐内浓稠如墨,唯有毡布缝隙漏进一线极淡的月光,勉强映出帐篷的轮廓。
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荒原深处风的呜咽,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缓慢呼吸。
林倾城起身,披衣掀帘。
营地里篝火已烬,只剩几堆暗红余炭在草灰中噼啪轻响,守夜士兵挺拔地立在边缘,更远处是无边的黑暗,那是北戎的方向。
他望着黑暗怔,却忽然瞥见营地边缘的岩石上坐着一个身影,竟是林星野。
她独自坐在营地边缘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上,背对着营火余烬,月光从她身后斜照,把她的身影勾勒得清晰而孤峭。
“星野,怎么还没睡?”林倾城在帐前站了片刻,朝她走去。
她缓缓转过头,月光正照在她脸上,像一层冷银的薄釉,覆过眉眼鼻梁的每一道起伏。
“睡不着。”她说,声音带着夜露浸润过的微哑。
“……”林倾城呼吸一滞,只感觉自己好像无法直视她的眼睛,绞着手指点点头,“哦。”
林倾城走在她身旁坐下,隔着半臂距离。
风从北方持续不断地吹来,裹挟着荒原深处特有的气息——枯草的苦涩、沙土的咸腥、某种动物骸骨风化后的微酸,还有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远方的铁锈味。
林倾城抱膝坐着,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,忽然觉得天地偌大,却仿佛只剩身侧这方寸之地,只剩她们两个人。
不过……倘若当真如此,倒也挺好的。
“星野。”他百无聊赖地开口道,“我怎么感觉,你好像每夜都不睡啊?你不累吗?”
林星野没有立刻回答。
许久,久到林倾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她才淡淡地说:“不累。”
林倾城偏头看向她,眼底满是疑惑。他是真的不知道林星野到底是何时休息的,仿佛他醒着的时候,她始终醒着,即便他沉沉睡去,她也依旧守在某处,不曾有过半分懈怠。
不过是护送他回归北戎,既然两国已达成协议,需要这般枕戈待旦么?
他想问,话在喉间滚了滚,终是咽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。
咻——!
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幕。
林星野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,左手猛地拽住林倾城的手臂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,紧接着将他整个人从岩石上扯了下来,紧紧护进怀里,同时带着他朝右侧狠狠翻滚出去。
砰!
一支黑羽长箭钉入他们方才坐处的岩石,箭尾犹自剧烈震颤,嗡鸣不止。
“是敌袭!敌袭——!”
周烁的嘶吼炸开,营地瞬间沸腾。更多箭矢从四面八方黑暗中攒射而出,如蝗群扑火,钉入帐篷、地面和人体。惨叫与怒吼同时迸,有人中箭倒地,有人抓起兵刃朝箭来方向冲去。
林星野护着林倾城疾退,一手将他紧揽身侧,另一手已拔剑出鞘,剑锋精准格开接连射来的箭矢。
她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,林倾城只觉得眼前剑光闪动,耳边全是兵刃相撞的脆响,身体被她半搂半推着向后移动,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,混杂着夜风的寒气,竟让他生出一丝莫名的安心。
“盾阵!护住世女!”
士兵们涌来,在她们身前竖起层层木盾。箭雨稍歇,但喊杀声已近在咫尺,无数黑影从营地四周黑暗中涌出,身着北戎皮甲,手持弯刀,如潮水般冲入营地!
混战瞬间爆,刀剑相撞的脆响、士兵的怒吼、敌人的咆哮、伤口撕裂的惨叫交织在一起。
林星野将林倾城往周烁身边狠狠一推,语气急促却坚定:“护好他!”
话音未落,她便转身迎了上去,手中青锋剑如一道流光,快得不像人间兵刃。第一个冲至眼前的戎人弯刀尚未举起,咽喉便已被剑光划破,一道血线瞬间绽开,鲜血喷涌而出;第二个戎人见状挥刀劈来,她侧身灵巧避开,反手一剑刺穿对方的肋下,力道之大,竟将人直接挑飞出去!
鲜血溅上她的脸颊和衣袍,将那身玄色衣料染得愈深沉,手臂的伤口裂开,鲜血顺着小臂不断流下,浸湿了袖口,滴落在泥土中,可她却浑然未觉。
林倾城被周烁护着向营地中心撤退,可目光却死死锁着那个在混乱中厮杀的身影。
她立在血与火的交织之中,剑光每一次闪动,都伴随着一个敌人的倒下,那份决绝与勇猛,让他心头阵阵酸。
某一瞬,她忽然回头,目光越过厮杀的人群,越过飞溅的血沫,精准地落在他的脸上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林倾城清晰地看见,她冰冷的眼眸里,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——像冰层底下倏然窜过的鱼影,来不及捕捉,便瞬间消失在眼底的寒意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