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林倾城房里的灯亮到天明。
他独自坐在黑暗中,没有点灯。窗外月色惨淡,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银灰。他就坐在那片光晕边缘,一半在明,一半在暗。
他想了很多。
可不可以反抗?
他可以逃。趁夜离开王府,混出盛京,隐姓埋名,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。凭他对未来的了解,活下来并不难。
可星野怎么办?
她还在天牢里。如果他逃了,姜启华的怒火会全部倾泻在她身上。那些私刑,会变本加厉。她可能会死,死得悄无声息,像前世的他一样。
想过玉石俱焚。
他可以答应去北戎,然后在路上寻死。跳崖,服毒,或者干脆激怒拓跋乌珠,让她一刀了结自己。这样,姜启华的算计就落空了。
可星野怎么办?
如果他死了,姜启华会不会迁怒于她?会不会觉得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,任由她在天牢里自生自灭?
每一个念头升起,都会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。
像两股力量在脑子里撕扯,疼得他几乎要疯。
他想起林星野。
很多很多年前,她还是个小小的孩子,跟在他身后跑,欢天喜地地喊“三哥”。他故意走快,她就迈着小短腿拼命追,摔倒了也不哭,爬起来拍拍土,继续追。
那时候多好啊。
没有前世,没有重生,没有这些该死的算计和阴谋。他只是林倾城,她只是林星野,他们是兄妹,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。
后来她长大了。
十岁那年,几个世家贵男在诗会上排挤他。她听见了,二话不说冲上去,把那些人全揍了一顿。她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脸肿,嘴角流血,却还咧着嘴对他笑:“三哥别怕,我保护你。”
后来,她接任鸾台指挥使。
那天她穿上那身官服,束起长,腰间佩剑。出门前,她回头对他眨眨眼,笑得张扬又得意:“三哥,我帅不帅?”
他笑着说“帅”,心里却酸涩得厉害。
他的妹妹,本该是这世上最骄傲、最明亮的少年,如今却被困在这潭浑水里,一身伤痕。
林倾城捂住脸。
滚烫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他也想起前世。
想起自己在深宫里的孤独,那些望不到头的长廊,那些冰冷华丽的宫殿,那些表面恭敬实则鄙夷的宫人。他像一只被囚禁在金丝笼里的鸟,每天看着同样的天空,等着同样的结局。
想起那杯毒酒的滋味,姜启华最后看他的眼神。
两世的记忆交织在一起,像两把钝刀子,一下下剐着他的心。
天光微亮时,他终于站起身。
腿坐麻了,踉跄了一下,扶住桌沿才站稳。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,研墨。
笔尖蘸满墨汁,悬在纸面上方,颤抖着。
许久,落不下去。
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。灰白,浅蓝,最后染上一抹淡淡的金。晨光透过窗纸,照在他苍白的脸上,照在他颤抖的手上。
他闭上眼。
狠狠心,落笔。
字迹凌乱,墨迹淋漓,像他此刻破碎的心:
“臣男林倾城,叩请陛下恩准——回归北戎,认祖归宗。唯有一请:吾妹林星野,自幼护臣,情深义重。乞请陛下赦其出狱,命其护送臣北行。此去关山万里,若无至亲相伴,臣恐难心安。若陛下不允,臣宁死不远行。”
写罢,他扔下笔。
笔滚落在地,溅开几点墨渍。他瘫坐在椅子上,望着那封信,泪流满面。
这封信送出去,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从此,他是北戎左贤王之男,不是镇北王府三小哥。
从此,他要踏上那片陌生的土地,面对那些与他毫不相识,可能恨他、也可能利用他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