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甄儿缓缓闭上眼,眼里常年不变的漠然一点点褪去,只剩满心怅然。
他这辈子立誓效忠的人,终究还是输了。
输得干干净净,再无半点翻盘的可能。
甲板之上,死寂沉沉,压过了外头滔滔不息的海浪。
凤婉半跪在地,死死抱着怀里渐渐变冷的人。
指尖攥着他破烂带血的衣袍,拼命想留住这世上最后一点余温。
虞江的眼睛还微微睁着,望向黑海的方向,唇角那点释然的笑意,半点没有散去。
他走得很轻、很安静。
苏逸离世,人人惋惜心痛。
但虞江不一样,他是亲手了结自己两世的执念与亏欠,拿命还清了所有债,彻底解脱。
从今往后,他不用再左右为难,不用再满心愧疚。
可唯独留下凤婉一人,坐拥万里江山,独享无尽荣光,也独扛无尽孤寂。
两世纠缠,半生牵绊。
她们曾经是要好的姐妹、并肩的知己,后来成了朝堂君臣、陌路对立,最终,成了彼此这辈子最大的遗憾。
她怨过他算计太深,恨过他摇摆不定,痛过他屡次辜负。
可到最后,是他挡下致命一刀,用自己的命,还清了所有亏欠。
“慢慢……”
凤婉的声音嘶哑破碎,没了储君该有的沉稳威严,只剩崩溃哽咽。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他苍白的脸上,混着血水,红得狼狈刺眼。
“你何其残忍。”
“所有人的债,你一死就勾销。”
“所有人的苦,你一死就解脱。”
“偏偏留我一个人活着,熬尽所有别离,守着大好江山,看着满座空席。”
“张慢慢,你明明答应我,要一起找回家的路,一起陪爸妈养老送终……你怎么能这么残忍?”
一想到远在异世的两位老人,凤婉心口又是一阵剧痛。
“师父,师娘,对不起。我没有护好慢慢。希望她这一次,是真的回家了,不是永远分开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整艘战舰压抑到极致的死寂,轰然碎裂。
在场所有人里,只有静玄和甄儿知道,虞江还有另一个名字……张慢慢。
没人知道,这个搅动天下棋局、心思深沉冷绝的乱世执棋者,根本不属于这里。
她本是异世一个普通姑娘,名叫张慢慢。
只求家人平安、岁岁安稳,简简单单过完一生。
只是一场意外,她误入乱世,颠沛两世,最后落得这般凄惨结局。
道观那边,晚风萧瑟。
“唉!老秃驴,这下怎么办?要是不把她引回来,我们真对不起老张家,他就这么一个女儿!”
清幽道观里,一僧一道对坐石桌前。
老道长丁一面色灰白,头凌乱,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,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。
石桌上的棋局早已崩乱,黑白棋子散落一地,歪歪斜斜,没了半点章法。
这盘棋,他们整整守了三十年。
棋盘里的人,就是落入异世的凤婉和慢慢。
一旁老僧双手合十,眉眼悲悯,长长的睫毛垂下,掩住满心无奈。
木鱼停了,禅声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