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冥地府,轮回司深处,枉死城黑市,第七重“无间鬼坊”。
坊内无日月,唯有永不熄灭的幽绿色磷火飘浮空中,映照着扭曲的、由无数骸骨与怨念凝结而成的建筑轮廓。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、混合了腐朽、血腥、以及一种奇异甜香的诡异气息。无数形态各异的鬼魂、阴差、甚至偶尔可见的、以特殊方式潜入此地的生魂,在此穿梭交易,讨价还价声、怨魂哀嚎声、法器嗡鸣声混杂一片,比阳间最混乱的坊市喧嚣百倍。
坊市最核心区域,一座通体由漆黑“孽镜台”碎片垒砌、外形却装饰得如同阳间奢华赌场般的、巨大的、名为“往生斋”的建筑,此刻正灯火通明,人(鬼)声鼎沸。
“往生斋”内部,被重重阴损阵法与高阶鬼器隔绝窥探。主厅异常广阔,穹顶高悬着一面不断流淌着浑浊血水的、倒置的“孽镜”,镜面映照出的,却非众生罪业,而是一幅幅快闪过的、关于诸天万界各种“优质胎身”、“显赫家世”、“逆天资质”、“倾城容貌”的诱人画面,并伴有充满蛊惑力的低沉念诵:
“……玄黄大世界,东域姬家嫡系长孙,天生‘荒古圣体’道胎,百脉俱通,气运如龙……起拍价,十万‘阴德’,或等值‘魂晶’、‘愿力’、‘业火精华’……”
“……广寒仙域,月宫仙子转世之身,冰肌玉骨,先天太阴之体,自带‘广寒宫’内门弟子名额……现开启‘盲盒竞猜’,猜中其具体转生时辰与地点者,可享八折优先认购权……”
“……编号‘戌-庚-柒’科技侧位面,未来百年气运之子候选人之一,将引领‘灵能飞升’革命……支持‘分期投胎’,付三成阴德,可分百世偿还,享‘胎中之迷’削弱服务……”
大厅中央,并非寻常拍卖台,而是一座巨大的、缓缓旋转的、散着不祥波动的、由无数细小“轮回符文”与“因果丝线”强行扭曲、编织而成的、活物般的、暗金色“六道轮盘”。轮盘四周,悬浮着数十个被柔和光罩保护着的、或玉简、或魂牌、或诡异胚胎状的光团,每一个光团,都代表着一份被“往生斋”以非法手段截取、篡改、并明码标价的“优质轮回指标”。
轮盘旁,站着此次“往生斋”年度大拍的“席掌柜”,自称“转轮王使”的阴鸷老者。他身披绣满扭曲“往生咒文”的暗红法袍,头戴一顶仿佛由无数细小骷髅镶嵌而成的尖顶冠,手持一根以“无常哭丧棒”为基、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转动、映照着无数生灵临死前恐惧面孔的“摄魂珠”的奇异权杖。他气息幽深晦涩,已至鬼仙巅峰,半步踏入“判官”之境,在这枉死城黑市,也算一方巨擘。
“诸位道友,诸位贵客!”转轮王使声音沙哑,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,压下了场中的嘈杂,“接下来这件‘标的’,可是本次大拍压轴之一!乃是从‘畜生道’与‘阿修罗道’夹缝中,侥幸‘漏’出的一缕‘太古凶兽·饕餮’的残缺真灵本源!虽已残破,但本源凶戾犹存,更沾染了一丝‘吞噬’法则!”
他权杖一点,一个被重重禁制包裹的、内部不断传出恐怖嘶吼与贪婪吞噬意念的、暗红色光团,漂浮到轮盘上方,影像放大,显露出一头虚影模糊、却大嘴仿佛能吞天噬地的狰狞凶兽轮廓。
“以此真灵为本,辅以我‘往生斋’独门‘真灵嫁接’与‘因果篡改’秘术,可将其强行‘投注’入某个选定目标的‘胎中之谜’深处!”转轮王使眼中闪烁着疯狂与贪婪,“一旦成功,该目标出生后,便将先天具备一丝‘饕餮’凶性与吞噬天赋!成长潜力巨大!无论是培养成宗门护山神兽、杀戮机器,还是……炼制成身外化身、或者抽取其‘吞噬’法则感悟,都是无上妙品!”
下方顿时一片哗然,无数道或贪婪、或忌惮、或炽热的目光投向那暗红光团。这等直接篡改、污染生灵先天跟脚的逆天之事,哪怕在无法无天的黑市,也极少公然拍卖!风险极大,一旦被“轮回司”或某些正道大能察觉,必遭天谴!但利益……也足以让人疯狂!
“此物……风险如何控制?嫁接失败,反噬如何?”一个笼罩在漆黑斗篷中、气息森然如万载玄冰的声音响起,来自前排一位显然身份不凡的“贵客”。
“道友放心!”转轮王使自信满满,“我‘往生斋’与‘孽镜殿’、‘孟婆庄’的几位‘大人’皆有合作,可提前遮蔽天机,混淆因果。至于反噬……自有‘替劫鬼傀’承担。当然,价格嘛,自然也要包含这部分‘风险成本’与‘打点费用’。起拍价,五十万阴德!每次加价,不得少于五万!”
价格一出,场中吸气声一片。五十万阴德!许多鬼王、鬼仙积攒千年,也未必有此数目!但依然有数道强横气息蠢蠢欲动。
“五十五万!”那黑袍贵客率先开口。
“六十万!”另一个方向,一个端坐在白骨王座上、浑身缠绕着浓郁血煞之气的阿修罗将领瓮声报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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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七十万!此物,与我‘万魂宗’炼尸大道有缘,正好炼一具‘吞天尸王’!”一个如同指甲刮过骨片的尖锐声音响起。
价格一路攀升,气氛越狂热。转轮王使脸上笑容愈灿烂。
就在价格突破百万阴德,那阿修罗将领与“万魂宗”的邪修争得面红耳赤(如果他们有脸的话)之时——
“且慢。”
一个平静的,与周围狂热贪婪氛围格格不入的年轻男声,不大,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喧嚣、禁制、乃至那“轮回轮盘”散的扭曲波动,响彻在每一个“参与者”的感知深处。
声音响起的刹那,整个“往生斋”主厅内的光线,仿佛都黯淡、凝滞了一瞬。那倒悬的“血孽镜”停止了画面流转,流淌的血水诡异地悬停半空。巨大的“六道轮盘”旋转的度,微不可察地慢了一丝。连那些嘈杂的报价声、议论声,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,只剩下一种诡异的、令人心悸的寂静。
所有“人”愕然,随即惊疑不定地循声望去。
只见在大厅入口处,那扇铭刻着“有来无回”鬼篆、平日里需特殊信物或强大实力才能开启的、厚重的、由“阴沉木”与“鬼哭铁”打造的大门,不知何时,已然悄无声息地……洞开。
门外,并非枉死城那永世昏暗、鬼气森森的街道,而是一片奇异的、朦胧的、仿佛由最纯净的月光与最沉寂的夜色交融而成的、灰白交织的、虚无的光影。
一个身影,自那片灰白光影中,迈步踏入。
那是一个身着样式极为简洁的玄黑色劲装,外罩一件同色无纹披风的青年。他面容普通,属于丢进鬼群里都未必能立刻找出来的那种,唯有一双眼睛,漆黑、深邃、平静无波,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与情绪,倒映着这厅中百态,却又似乎空无一物。他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、无鞘的直刃长刀,刀身黯淡,隐有细密的、仿佛天然生成的暗金色纹路,似龟裂大地,又似星辰轨迹。除此之外,周身再无多余饰物,也无半分强大气息流露,就像……一个偶然路过、走错了地方的、最普通的游魂。
然而,正是这种“普通”与“平静”,在此刻此地,却显得无比突兀,甚至……诡异。
“你是何人?!如何进来的?!”距离门口最近的一个牛头鬼将(鬼卒巅峰修为)最先反应过来,又惊又怒,手中门板般的鬼头大刀一横,拦在青年身前,狰狞鬼脸上满是警惕与杀意。往生斋的防御禁制何等森严?此人竟能无声无息破门而入?!
青年(叶天)脚步未停,甚至目光都未曾落在那牛头鬼将身上,只是随意地抬了抬眼皮,瞥了一眼那悬停在半空的、暗红色的“饕餮真灵”光团,又扫了一眼高台上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的“转轮王使”,最后,目光才落回那牛头鬼将身上。
“让开。”叶天的声音依旧平静,没有命令,没有威胁,只是简单的陈述,仿佛在说“天是蓝的”。
“找死!”牛头鬼将何曾受过如此轻视,尤其还是在自家地盘,众目睽睽之下!他本就凶戾,此刻怒从心头起,恶向胆边生,也顾不得细想对方如何进来的,暴吼一声,鬼头大刀带着凄厉鬼啸与惨绿鬼火,拦腰横斩!这一刀,蕴含了他百年苦修的“斩魂鬼煞”,等闲鬼将被劈中,也要魂体受损!
刀锋及体,凛冽的鬼煞已然触及叶天的衣角。
下一瞬。
没有金铁交击之声,没有能量碰撞之光。
那势大力沉、煞气逼人的鬼头大刀,在触及叶天身前尺许时,仿佛斩入了一片无形无质、却又坚韧到无法理解的“虚无”。刀身上凝聚的鬼煞瞬间溃散,锋利的刀刃如同陷入了凝固的琥珀,再也无法寸进!牛头鬼将拼尽全力,涨得鬼脸紫(如果鬼有颜色的话),那刀却如同焊死在了空中,纹丝不动!
不待牛头鬼将惊骇,叶天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如同拂去肩上灰尘般,对着那凝滞的鬼头大刀刀身,轻轻一弹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清脆悠扬、仿佛玉磬轻鸣、却又带着某种直透魂髓的颤音的轻响,在死寂的大厅中荡开。
声音入耳,所有鬼物、阴魂,包括一些修为较低的“生魂”宾客,都感到神魂一阵莫名悸动,仿佛被这清音洗涤了一遍,杂念消退少许。
而那牛头鬼将,则是如遭雷击!
“咔嚓!”
一声轻微的、仿佛琉璃碎裂的脆响,从他手中的鬼头大刀上传出。只见那柄以“幽冥寒铁”混合“百年鬼煞”祭炼而成的、堪比下品鬼器的鬼头大刀,从被叶天指尖弹中的那一点开始,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!紧接着,整柄大刀,连同其内被牛头鬼将祭炼多年的“刀魂”,无声无息地,化为了一捧细密的、黯淡的、再无丝毫灵性与煞气的……黑色铁砂,簌簌落下。
“噗——!”本命鬼器被毁,气机牵引之下,牛头鬼将猛地喷出一大口精纯的、漆黑的“鬼血”,魂体瞬间黯淡、虚幻了大半,气息暴跌,他惊恐万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,又看了看地上那捧死寂的铁砂,最后望向叶天那依旧平静无波的脸,巨大的牛眼中,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入骨髓的恐惧!弹指……碎鬼器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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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!
死一般的寂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