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静静地等了片刻,果然感觉到一下轻轻的顶撞——像有什么小东西在里头伸了个懒腰,用小拳头或者小脚丫顶了顶肚皮。
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柔软至极,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,像是被人投进了一颗小石子,漾开了细细的涟漪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手覆在那里,一动不动地感受着那两个小生命的动静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。
夜幕降临之后,雪光反而把天地映得亮堂堂的。
那是一种奇异的亮——不是日光那种金灿灿的亮,也不是月光那种清冷冷的亮。
而是一种白茫茫的、带着微蓝的冷光,从地面上反射上来,把屋檐、树梢、墙头都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
整座上京城都笼罩在这片白茫茫的光里,万籁俱寂,只有雪落的声音——沙沙沙,沙沙沙,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地絮语。
皇甫玉麟站在秦毅府上书房窗前,负手看着外面的雪景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从江南来,活了五十多年,还是头一回见识这样的北国大雪。
江南的雪是点缀,是老天爷在画卷上轻轻扫过的一笔淡白。
而这里的雪是铺陈,是泼墨,是老天爷把整桶的白颜料都倾倒在画布上,不管不顾地涂了个满满当当。
“皇甫先生,天色不早了,该歇息了。”下人在身后轻声提醒。
“再等等。”皇甫玉麟摆了摆手,目光没有从窗外移开。
他看见院子里的翠柏被雪压弯了腰,树枝几乎触到了地面,但并没有折断。
北地的树木比江南的更有韧性,大约是年年被雪压出来的。
墙角那几株红梅却开得正好,细小的花朵顶着厚厚的雪帽,露出一星半点的红,在雪光的映衬下格外艳丽,像是谁在白宣纸上点了几滴朱砂。
“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雪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语气里带着一种文人赏雪时特有的赞叹,但又不仅仅是赞叹——还有一种初来乍到者的惊奇,一种被大自然的另一种面貌所震撼的敬畏。
他在江南生活了大半辈子,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世间所有的美。
小桥流水是美,烟雨朦胧是美,杏花春雨是美。
但到了北疆他才现,原来还有一种美是雄浑的、苍茫的、带着几分野性和霸道的。
它不跟你商量,不给你准备的时间,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让你猝不及防地被震撼,然后在震撼中生出一种渺小感——在大自然面前,人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。
“怪不得北地的汉子都生得魁梧。”他自言自语地笑了笑,“在这样的天地间活着,人怎么能不粗犷些?”
他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脚底传来阵阵凉意,才转身回了内室。
躺在火炕上,听着窗外沙沙的雪声,他忽然想起了远在江南的药庐,想起院子里那几丛翠竹和那一方小小的池塘。
池塘里应该已经结了薄冰吧?
那几尾锦鲤不知道游到哪个角落里猫冬去了。
“等得了空暇,带孩子们回去看看。”他喃喃地说了一句,翻了个身,合上了眼睛。
这场大雪下了整整两天两夜。
第三天清晨,天终于放晴了。
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脸来,金灿灿的光芒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,折射出细碎的、钻石般的光点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空气冷冽而清新,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,整个人都精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