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里的春意是喧闹的、扑面而来的——护城河边的柳树一夜间抽出鹅黄的嫩芽,茶馆酒肆的窗子全支了起来。
卖杏花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,那粉白的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。
而宁古塔的春天,却像是被顽劣的孩童绊住了脚,迟迟没有迈出踏过门槛儿的那一步。
道旁的冰雪并未全然消融,它们缩在背阴的坡下、石头的缝隙里。
薄薄的一层,灰扑扑的,边缘处被尘土染成污浊的褐色,像是冬天遗落在这里的旧衣裳。
向阳的地方,泥土倒是露出来了,却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并不松软,只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脆响。
偶尔能看见一两株倔强的枯草,顶着去岁干枯的穗子,在料峭的春风里徜徉舞蹈。
风是这里最不知疲倦的东西,从东吹到西。
它不像京城的风,到了春天就变得软了、柔了,裹着花香和尘土的气息。
宁古塔的风还是冬天的脾气,从远处还未解冻的山野里毫无遮拦地冲过来,又冷又硬,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。
它“呜呜”地叫着,卷起道上的沙土和细碎的草屑,劈头盖脸地打过来,让人睁不开眼。
路旁的几棵老榆树,黑褐色的枝干虬曲着伸向天空,枝头光秃秃的。
只在近处细看时,才觉顶端的枝条上,鼓出了一些小米粒大小的、深紫色的芽苞。
它们缩头缩脑的,仿佛还在迟疑,还在观望,不敢贸然绽放。
而在京城,这时候的榆树早该挂满一串串嫩绿的榆钱了,孩子们该拿了长长的竹竿,仰着头,七手八脚地够那香甜的榆钱儿吃了。
远远的,能望见几处村落,稀稀落落的几间土坯房,趴伏在灰黄的大地上。
房顶的茅草还是去岁的枯黄,烟囱里也不见炊烟,像是还没从冬日的沉睡里醒来。
四野静悄悄的,没有京城里此时该有的燕子呢喃,也没有黄鹂清脆的啼鸣,只有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聒噪,嘎——嘎——的,粗哑而凄凉,给这迟来的春天更添了几分萧索。
顾晨呵出一口白气,那白气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
他忽然想起京城家中的海棠,这时节,那满树的繁花该开得如霞似雪了吧。
而这里,春天,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慢慢地、慢慢地走着。
宁古塔的春天,就像个步履蹒跚的老人。
顾晨一行人,直到走出了上京,依然能够在路边随时见到尚未消融的冰雪。
老王妃偶尔挑起车帘,笑着对老王爷说道:“就不说烟雨江南了,即便是京城,阳春三月,此时也应该是春风拂面,柳绿桃红的季节了。只这里甚是古怪,这风吹在身上,还是透骨的寒凉呢!”
老王爷拢了拢斗篷,深有感慨地叹息:“走了这一趟,我才知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。难怪有人宁赴黄泉,也不愿来这苦寒之地。我们有车有马,有足够的热食,有御寒的衣物,还觉得日子难熬呢!”
老王妃脸上的笑意“倏”的消失了。
“哎呦,一想到青青当初跟着落难配的陆家,从京城来到宁古塔,我这心啊,就疼得厉害。那丫头是受了多少苦啊?”
说着说着,她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