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乐瑶的身影刚消失在月洞门后,顾晨便匆匆从内宅迎了出来。
那么注重仪表的一个人,却衣衫不整,领口的纽襻也没有系好,头只随意绾了个髻,全然没了平日里世子爷的从容矜贵。
可这些他全顾不上了,脚步迈得又大又急,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回廊。
远远望见廊下那道清瘦的身影时,顾晨的脚步滞了滞,眼眶竟有些热。
“秦毅!”
他喊了一声,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喜,张开双臂便要迎上去——
然而还没等他靠近,秦毅已经松开柳如烟,转过身来。
下一瞬,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顾晨的胸口。
“唔——”顾晨闷哼一声,踉跄着倒退了两步,撞在廊柱上,捂着胸口痛苦地呻吟,“你……你个混蛋!”
秦毅收回手,却扶着廊柱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那咳嗽声撕心裂肺,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,好半晌才勉强止住。
他喘着粗气转回身,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直直地盯着顾晨,咬牙切齿地开了口。
“顾晨,你个没良心的东西!”
声音沙哑,却字字如锥。
“我失踪了这么久,你派人去找过我吗?”秦毅上前一步,逼视着他,“官府可曾出动过一兵一卒?你可曾把我的生死放在心上?”
话没说完,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他捂着胸口,身子都在抖,却仍倔强地不肯低头,只用那双含着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晨。
“你可曾……把我的死活放在过心上?”
这一句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怨,和藏得太深的委屈。
柳如烟一边给秦毅捶背,一边替他道歉:“顾世子,真是对不住。秦毅他,他……”
她也不知道如何替秦毅开脱了。
顾晨捂着胸口,一时哭笑不得。
他听青青说过,她这个师兄有些矫情。
却不知道他如此矫情。
顾晨也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来,他揉着胸口,哀怨地开口:
“你怎么知道我没找你?接到你捎来的平安信,柳姑娘就判断出你可能遭遇了意外。青青和我心急如焚,立刻带人去医馆。青青知道你聪慧过人,必然留下了暗记。
青青按照你的指示带兵连夜寻你,却不料扑了换个空。后来,青青根据一味药材,获得了你所在的方位,再次带人营救你。没想到高世鹏那厮甚是狡猾,我们又无功而返。”
听到这里,秦毅的脸色缓和了几分。
顾晨又接着说道:“柳姑娘担心你的安危,茶饭不思,日益消瘦。是青青劝她,说你医毒双绝,又智谋过人,自然有保全自己的办法,说不定你一个人就能搅得劫持你的那些歹徒不得安宁。”
秦毅原本绷着一张脸,胸膛里那口气还堵着,拳头虽然收了回来,眼神却仍旧冷冰冰的,像是腊月的霜雪。
可顾晨这番话,一句一句,像是有人拿着小锤子,一点一点敲在他心口那堵冰墙上。
先是“青青按照你的指示”——嗯,师妹果然还是聪明的,不枉我平日里教她那么多。
再是“柳姑娘茶饭不思,日益消瘦”——他余光瞥了瞥身旁的柳如烟,果然见她眼眶红红的,瘦削的下巴尖得让人心疼。
他心里那点怨气,悄无声息地就化开了一道口子。
然后顾晨又说“你医毒双绝,智谋过人”——这句他听得最仔细,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,嘴角也动了动,像是想压住什么,却没能压住。
等听到“说不定你一个人就能搅得那些歹徒不得安宁”时——
秦毅的嘴角,终于压不住了。
那弧度从唇角开始,慢慢往上爬,爬过脸颊,爬进眼睛,最后整张脸都像被春风吹过的湖面,漾开了层层涟漪。
他眼睛亮了,亮得像是廊下的灯笼都照进了他眼底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真这么说?”他扭过头去看柳如烟,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,坚持着要再确认一遍。
“青青说我医毒双绝?顾晨说我智谋过人?”
柳如烟:“……”
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这人刚才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,一拳打了位高权重的世子爷。
这会儿却像个得了糖的孩子,眉眼弯弯,唇角弯弯,连那苍白的脸色都仿佛红润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