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觉,七年过去了。
这七年的时光,像一把磨砂纸,日复一日地打磨着生活,磨去了最初的棱角与激情,也磨出了深藏在肌理中的疲惫与裂痕。
这一年,裴嘉楠终于记住了结婚纪念日。
这几乎是个奇迹。
往年的这一天,他不是在手术台上与死神彻夜搏斗,就是累到瘫倒在值班室的床上,手机关机,与世隔绝。
石榴也从未提醒过,仿佛两人都默契地遗忘了这个本该充满仪式感的日子。
但今年不同。
他提前一个月就跟科室主任打了招呼,精心安排好了调休,把所有手术都往前赶,硬生生挤出了一个完整的、属于自己的二十四小时。
他没有告诉石榴。
他想给她一个惊喜,一个迟到了七年的惊喜。
清晨,他比往常醒得更早,悄悄离开了裴嘉松留下的那栋大房子,回到了他和石榴最初的那个小家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,门“咔哒”一声打开,一股久未居住的、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吸走这屋子里的所有沉寂。
然后,他开始像一个勤劳的田螺姑娘,精心收拾着一切。
他把积了薄灰的地板拖得光可鉴人,把窗户擦得一尘不染,让清晨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。
他去楼下的菜市场,在喧闹的人声中讨价还价,买了石榴爱吃的鲈鱼和新鲜的蔬菜。
回到家,他系上那条几乎没用过的围裙,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碌起来,动作有些生疏,却格外认真。
最后,他从花店买了一大束香槟玫瑰,不是那种扎眼的红,而是温柔的、带着暖意的米白,小心翼翼地插在客厅的玻璃花瓶里。
收拾好一切,午后的阳光正好。
裴嘉楠泡了一壶茶,放上音乐,坐在了阳台那把吱呀作响的藤编摇椅上。
他已经很久、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。
在医院里,他的世界被监护仪的滴滴声、家属焦急的询问声、手术刀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所填满。
回到家,是孩子们成长的喧闹,是保姆的汇报,是处理不完的家庭账单。
安静,成了一种奢侈品。
清风徐来,带着玫瑰花香……
裴嘉楠闭上眼睛,轻轻摇晃着,忽然间,时光倒流。
他想起了七年前,和石榴刚刚搬进这个小家的那个下午。
他们也像现在这样,坐在阳台的躺椅上,石榴靠在他肩上,他笑着搂紧她,身上还带着新婚的甜蜜与羞涩。
两人对未来满心憧憬,他还说想生两个孩子……
可是,七年过去了。
除了三个磕磕绊绊长大的侄子侄女,他们依旧一无所出……
——
说到底,那次流产,是横亘在两人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对于裴嘉楠而言,那不仅仅是失去一个孩子,更是对他身为一名医生的巨大讽刺和沉重打击。
身为医生,他无力挽救哥嫂的生命,如今,连一个尚未成形的小生命都守护不住。
这份愧疚让他面对石榴时,总是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亏欠。
他常常在深夜里问自己,生活怎么就变成了这样?
他拼尽全力,却似乎总是在失去。
其实在那之前,他本来要请保姆的,石榴拒绝了。
一是家里房子太小,住不下那么多人,二是她想亲身照顾孩子们,尽快培养感情。
然而,现实很快证明,爱与精力,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,这个小家确实承载不了五个人的生活重担。
于是,当裴嘉楠再次提出搬回裴嘉松那栋大房子,并请一个住家保姆时,石榴没有再阻拦。
她累了。
真的累了。
最初,她以为只要付出百分之二百的努力,就能填补这个破碎家庭的缺口,就能赢得孩子们的亲近,就能和裴嘉楠一起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