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没灯,只有一盏煤油灯搁在铸铁工作台上,灯焰微弱,却稳。
权叔坐在高脚凳上,背微驼,手指枯瘦,正用一块麂皮擦着一台老式蔡司显微镜的目镜。
他抬头,没看李俊,只盯着他左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——那里有道淡疤,形状像半枚铜钱。
“你爸当年,也是这样站在这儿,”权叔声音干涩,像砂纸磨木头,“袖子撩到小臂,说:‘叔,帮我盖个章,要盖得像活的。’”
李俊没应,只将卷宗轻轻推到台面中央。
权叔戴上放大镜,调焦,俯身。
灯光落在纸面,他眯起一只眼,另一只手缓缓移过签名末梢。
三秒后,他停住。
指尖悬在“森”字最后一笔上方,微微颤。
“俊哥……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低得只剩气音,“这勾,不是写出来的。”
“是刻的。”
“你爸写字时,笔尖故意顿了半拍,让墨在纸纤维里堆出一个微凸的弧度——像刀刻进木纹,再刷墨,才能显这个s。”
他抬起眼,昏黄灯影下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聚:“他怕人假造,所以把命,刻进了字里。”
李俊静默着,目光未离那抹微凸的墨痕。
权叔缓缓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动作很慢,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遗物。
“当年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又动了一下,仿佛吞下什么滚烫的东西,“你爸签这份协议,是为了换一样东西。”
他没说完。
灯焰忽然跳了一下,映得他眼角一道旧疤泛出青白。
李俊仍坐着,没追问。
可他知道——那句话的后半截,正卡在权叔的喉咙里,像一枚没来得及咽下的子弹。
火苗是从后巷油墨桶开始舔舐的。
先是青烟,蛇一样贴着地面钻进印刷厂半开的铁闸门缝,接着是“噗”的一声闷响——桐油与松节油混合的助燃剂被点燃,火舌猛地蹿起两米高,撞在锈蚀的排风扇铁架上,溅出一蓬金红火星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权叔的煤油灯还在桌上摇晃,灯焰被热浪推得左倾右斜,将他佝偻的影子拉长、扭曲,投在满墙铅字模板上,像无数挣扎的手。
李俊没动。
他仍坐在那张掉漆的胶合板凳上,指腹缓缓压过卷宗页——那里印着“猛虎堂内部安保协议(绝密·幽灵线人专项)”字样,右下角,“李森”二字墨痕微凸,如一道未愈的旧伤。
权叔喉结上下滚动,声音干得裂:“……签完第三天,黄督察亲自来‘报丧’。说你爸在深水埗码头验货时,被对头伏击,尸……沉海前,还攥着半张提货单。”
他顿了顿,枯瘦手指无意识抠进工作台边缘的木刺里,“可那单子,是假的。
真单子,在这儿——”他忽然掀开台面暗格,抽出一张泛黄纸片,边角焦黑,似曾入火,“你爸烧了原件,只留这半张……烧剩的灰,混着墨,让我重拓了一遍。”
李俊终于抬眼。
目光扫过权叔眼角那道青白旧疤——和档案袋内侧夹层里一张褪色照片上,黄志诚当年佩戴的o记徽章背面刻痕,弧度一致。
就在这时,铁闸外传来第一声金属刮擦。
不是敲门,是钝器反复凿击门轴铆钉的闷响。
笃、笃、笃——节奏精准,带着一种屠宰前的耐心。
泰山已无声立于窗侧。
他掀开蒙尘的毛玻璃,眯眼扫向后巷:三辆改装摩托堵死退路,车灯未开,但引擎低吼如潜伏的狼群;五条黑影正从侧墙翻入,手里拎着喷枪与汽油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