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,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,那条丝巾我认得,是我工作第一年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的。头重新梳过,还抹了点口红。
“走吧。”
我愣了一下,赶紧站起来。
“妈,你吃饭了吗?”
“不吃了,走吧。”
去医院的路上,她一直看着窗外,一句话都没说。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也不敢问。车厢里只有导航的声音,一遍遍说着前方多少米,该怎么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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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医院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住院部楼下有一棵桂花树,这个季节还在开,香味飘得到处都是。她在那棵树下站了几秒钟,抬起头看了看楼上亮着灯的窗户。
“几楼?”
“七楼,o。”
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,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她盯着那排数字,手攥着包带,攥得紧紧的。
“妈,要不我先去看看他醒了没有?”
“不用。”
电梯门开了,走廊里很安静,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我们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我们走到o门口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。
她站在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没动。
我也站着,不敢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把门推开了。
病房里开着床头灯,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。他躺在那里,瘦得脱了相,鼻子上插着氧气管,手背上扎着针,整个人缩在白色的被子里,像一个皱巴巴的纸团。
她一步一步走过去,高跟鞋敲在地板上,一下一下的。走到床边,她站住了,低头看着他。
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了。
他看着她,眼睛里先是茫然,那种刚睡醒的人常有的迷茫。然后那茫然慢慢褪去,变成惊讶,嘴巴微微张开,却没出声音。
再然后,我看见他笑了。
是真的笑,嘴角弯上去,眼角的皱纹全都挤在一起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光。他伸出那只没扎针的手,颤颤巍巍地朝她伸过去。
“婉秋婉秋,你来了。”
她没说话,也没去接那只手。
他的手悬在半空中,等了一会儿,慢慢缩回去了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,我就知道。”他还在笑,声音又轻又哑,“星期五,你都是星期五来。”
我妈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点吓人。
“我不是来看你的,是闺女求我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他还是笑,“你能来就好,能来就好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。
“闺女,谢谢你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站在门口,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。
他又转回去,看着我妈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婉秋,你还是那么好看。”
我妈没理他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,把包放在膝盖上,坐得笔直。
“婉秋,你还记得吗?我们第一次见面,也是秋天,也是星期五。”
我看见我妈的手攥紧了包带。
“那天你在图书馆门口等人的样子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你穿着一件白裙子,扎着马尾辫,站在那里东张西望。我假装路过,走过去又走回来,走了三趟,你才看我一眼。”
他说话断断续续的,说几句就要喘一会儿,氧气管里的气泡咕噜咕噜响。
“你问我几点了,我说三点半,你说谢谢,我说不客气,然后就走了。我走了二十米才想起来,我明明该问你借本书的。”
他笑了两声,笑得咳嗽起来,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跳了几下。
我妈还是没说话,但她攥着包带的手松开了。
“后来我在图书馆蹲了一个月,终于又等到你。你借了一本《简·爱》,我借了一本《红与黑》,咱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对面,谁都不敢抬头看谁。你翻书的时候,手指真好看,白白的,细细的。”
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,那只手又干又瘦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针眼。
“现在我的手不好看了,你肯定不想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