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酒窖。
或者说,那曾经是酒窖,现在却成了坟场。
挑高的地下空间里,本该摆满橡木桶与酒架的地方,悬浮着数以百计的半透明光球。
每个光球直径约一公尺,内部蜷缩着一道模糊的人影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他们闭着眼睛,面容痛苦或茫然,身体呈现半数据化的流动状态,像是被泡在福马林里的标本。
光球之间以细细的金色数据流相连,最终汇聚向中央一座巨大的黑色伺服器柱体,柱体表面流动着与浴室镜面相同的淡金色纹理,却更加古老、更加黏稠。
空气异常寒冷,与楼上闷热的暗橘色截然不同,这里的温度被刻意压在十度以下,每一次呼吸都会呵出白雾。
墙上没有灯,只有光球本身发出的幽幽冷光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【这些是……未被格式化的残影。】沈聿航的声音在寒冷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是神经编码专家,一眼就认出那些光球的本质,那是上传失败、或被榨干后未被完全回收的意识碎片,被系统随意弃置在这里,像厨余一样等待最终的分解。
【永生智能说的资料捐赠协议,捐的就是这些人。他们不是富豪,他们是买不起永生契约,却被骗来当燃料的底层。】
伊娃紧紧抓着浴巾,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,冷得她脚趾蜷缩,可她的身体内部却依旧滚烫,冷热交夹让她更加难受。
她看着那些光球,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,【他们……他们好痛……我好像听见他们在哭……】
就在此时,最靠近中央柱体的一个光球,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。
那个光球比其他都黯淡,内部的人影是一个女性,身形清丽干练,黑色长直发束成马尾,即使闭着眼,也能看出她生前那种冷静知性的气质。
她身上的衣物是炭灰色的律师套装,却在数据化中变得半透明。
随着闪烁,她的眼睛缓缓睁开。
那是一双极度疲惫,却依旧温柔的眼睛。
【终于……有人下来了。】光球中的女人开口,声音不是透过空气,而是直接透过神经共鸣在两人脑中响起,带着细微的杂讯与断续。
【我等了很久……等到我的频率快要散了。】
沈聿航立刻将伊娃护在身后,虚拟键盘在指尖展开,却发现这里的数据流完全不受他控制。女人轻轻笑了,笑容让她清丽的脸庞多了一丝人味。
【别紧张,沈先生。我不是监控程式,我是残影。我的名字是……莉莉安·崔。】她的目光越过沈聿航,落在他身后裹着浴巾、浑身潮红的伊娃身上,眼神瞬间变得极度怜悯。
【和你一样,伊娃。我也是被丈夫以爱为名,骗进这座坟墓的。】
伊娃浑身一震,浴巾下的娇躯明显地颤抖起来。
莉莉安·崔,这个名字她没有记忆,却让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,一阵尖锐的酸楚从胸口扩散。
莉莉安的光球缓缓下降,漂浮到与伊娃平视的高度。
她伸出半透明的手,轻轻碰触伊娃的脸颊。
那只手明明是数据构成,却带着一种真实的、微凉的触感。
【你不记得了,对吗?霍尔顿对你做了同样的事……删除了你关于自由的记忆,只留下饥渴。】莉莉安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随时会断线。
【我和你一样,曾经是活生生的人。我不是富豪的妻子,我是为他们辩护的律师,我以为我能帮那些签了永生契约的人争取权益……直到我的丈夫,一个在旧金山湾区做量子地产的男人,他说他爱我,说不想与我分离,诱骗我在病重时签下了那份上传同意书。我醒来的时候,也在这座豪宅里,也穿着和你一样的丝绸睡裙,也以为自己是被爱的……】
随着她的话语,伊娃的脑中轰地一声,像是有什么被上了锁的匣子被强行撬开。
无数破碎的画面喷涌而出。
不是芭蕾舞者的记忆,而是更深、更早的东西。
旧金山的雾,卡斯楚街区那间小小的琴房,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黑色平台钢琴上的光斑。
她坐在琴凳上,手指在琴键上跳跃,弹的是萧邦的夜曲。
一个银白长发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站在门边鼓掌,眼神优雅而占有,说,【伊娃,你弹琴的样子,比你跳舞时更美。永远为我弹下去,好吗?】
那不是丈夫,那是霍尔顿·凯斯年轻时的样子。
她不是罗伦斯,她是伊娃·罗伦斯,旧金山音乐学院最年轻的钢琴特优生,而不是什么芭蕾舞者。
芭蕾的记忆,是被植入的、更能激发情欲的伪造身分。
【我想起来了……】伊娃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,砸在冰冷的石板上,却是滚烫的。
她揪住自己的胸口,浴巾滑落,露出大片雪白却因痛苦而颤抖的胸脯,两颗饱满的乳房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剧烈晃动,粉嫩的乳晕因为情绪激动而扩张。
【我不是舞者……我是弹钢琴的……我在那间琴房里……他说要永远听我弹琴……然后……然后我就躺进了那台白色的机器……他握着我的手说,不要怕……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