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宝在墙下急得团团转,不住摇尾嘤咛。
李濯枝拨开枣花,露出树荫中一双洒金的杏眸,朝墙下狗儿“嘘”了声,安抚道:“我不走,就在这看看风景。”
梁昼将这座宅邸保护得很好,看似一切如常,实则暗处有侍卫日夜值守。她不惊扰防卫,也不贸然离府,只在墙头远远眺望农师院的位置,想来不会招惹是非。
思及此,她拍去肩头簌簌抖落的枣花,扶着枝条转过身来,手搭凉棚朝远山望去。
不由睁大眼眸,惊在原地。
碧空万里,浮云卷散。
农师院不见了,兰溪村也不复存在,唯有青山依旧,如美人静卧,环拥着一片明镜般澄澈的大泽。
正是早禾育秧的时节,一望无际的水田生意盎然,却再也寻不见农师院的一砖半瓦与些微痕迹。
这处偌大的避暑别院坐落半山腰,清幽雅静,却又视野开阔,因而李濯枝可以清晰地望见数里开外的那片汪洋水泽,以及自那片水泽中,如人之筋络般交错延伸出的,足以灌溉万顷农田的密集水网。
那里,曾是她的家。
可她已经没有能回去的家了。
李濯枝慢慢在墙头坐下,连身上落满金碧色的枣花也浑然不觉,一时说不清心中滋味。
心中似是震撼,又似是空了一角。
她终于在这片暮春的寂静中,品味出几分“沧海桑田”的变迁。
以前,爹总说:做农官前,要先学会做无根柳絮,去追逐天下最贫瘠的土地,代朝廷劝课农桑,督导农事。何处需要,便在何处扎根,农师院荒芜之日,便是天下再无饥荒饿殍之时……
她知道,蓄水养田乃农事必须,而兰溪村周遭地势低洼,的确是最好的风水之地。
只是不知同门和村民离开这片生养之地时,是否会握手言和?是否都牵着家人的手,背着全部家当,一步三回头地抹眼泪?
一朝如柳絮飘零,不知何处生根,何处再相逢。
万幸他们用血汗换来的早禾良种,终究推行于天下了。
若故人知晓,也会感到欣慰的吧。
李濯枝揉了揉眼睛,拍拍裙摆,准备下去。
不远处却传来了一阵喧闹,似是有人起了争执。
不多时,那动静也越来越大,隐约听到一道盛怒的少年传来,用一些“衣冠禽兽”“负心薄情”“狗行狼心”之类一听就极有文采的词藻,指名道姓大骂梁昼。
负心薄情?
梁昼?
李濯枝这会儿也顾不得跳墙了,一条腿还悬在半空,忙竖起耳朵侧首倾听,惟恐漏掉一字秘辛。
争执声越来越近,这次她听清楚了,少年骂的是:“你如此背信弃义,豢养外室,可对得起我长姐?!”
梁昼还有外室?
在哪儿?!
李濯枝心下一惊,一个不察便从墙头跌下,踉跄两步方堪堪站稳。
“我倒要看看,你在这里金屋藏了什么娇!”
这回李濯枝听得格外清楚,因为这声音几乎就从她的头顶传来。
破门冲进来的少年与她撞了个满怀,二人各自闷哼一声,齐齐后退一步。
李濯枝有些窘迫,又恐被外人认出招来祸患,忙转身遮挡容貌,低声告罪:“抱歉抱歉,惊扰了郎君。”
少年怔在原地,半晌无声。
许久,一道陌生而清润的少年音,几乎是不可置信的,颤抖着失声唤道:“……阿姊?”
李濯枝眼睫一抖,下意识转身。
几乎同时,梁昼横档身前。
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攥住她的腕子,将她拽至身后,牢牢护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