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兰湜姿态优雅地坐下,屁股被软垫柔和地托住,舒服地让他忍不住喟叹。
这几日,至少他的屁股是真的受苦了。
吴子澈适时递给贺兰湜一本新出的传奇,这是前不久京城最火的《奇诡轶事闻》第二册,贺兰湜眼睛倏地亮了,闪烁着明媚的碎光。
他轻轻咳了一声,十分满意吴子澈的周到。
吴子澈退开一步,给贺兰湜泡了一杯他最喜欢的白雪青芽,又着人放下了两碟糕点,才招呼人轻手轻脚地进来。
宗霍这间房子住一个人勉强,在进来四五个拿着各式各样东西的侍卫后一下不够看了。
吴子澈不动声色低眉瞥了一眼贺兰湜,见贺兰湜看书看得认真,挥挥手让侍卫退出去两个。
人多,乱糟糟的,让殿下看见多失礼。
宗霍把吴子澈嫌弃的眼神尽收眼底,屋子简陋怎么了,他活了二十多年也不是挺好,更何况,青州一大半的老百姓都住这样的房子,贺兰湜都能住,他一个小小侍卫事多个屁。
他忿忿站在屋子中央,没想到吴子澈如同压根看不见他,带着侍卫从一旁绕开。
吴子澈小声指挥着侍卫们在宗霍的床榻上铺了两层软褥子,宗霍身量高大,不需要斜插着身体也将那两床褥子看得清楚,也不知道是怎么绣的,做工精细也就罢了,竟然还有浮动的光泽,而且不知道吴子澈和侍卫们用什么法子,明明这两床褥子是从门外、冒着风雪送进来的,但却给人一种暖烘烘的感觉。
铺好床,吴子澈在床脚又放了两个汤婆子。
他压低声音:“殿下手脚容易冷,先用汤婆子把床焐热了,今晚守夜的人记得提前把汤婆子去掉,在床尾放两个炭盆。”
两位侍卫应声退出门外,紧跟着又换进来了两个拿着帐幔的。
冬季虽然没有蚊虫,但是厚实的帐幔能裹住热气,这样贺兰湜睡觉时能少点冷意。
。。。。。。
宗霍沉着脸仔仔细细看吴子澈料理他家里所有不成样的东西,心底那股怒意就好似烧着柴的火焰,柴烧完了,最后灰败地悄无声气。
他从来没有如此清楚地认识到“贺兰湜是王爷”这个事实。
贺兰湜,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他是举全国之力养出的金枝玉叶,这段时间住在他这三间屋子里,怕是他前半生受过最大的委屈。
宗霍情不自禁向贺兰湜望了过去,他一手握着书,另一只细白如玉的手捻着一块状如梅花的点心,他并不像庄子里的老学究们一样坐得板正,微微翘着脚尖,便已是慵懒华贵至极。
宗霍思绪乱了起来,心脏像是浸了水的衣服,又重又沉。
他以前还想养着贺兰湜呢,如今想来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。
一个猎户的身份是万万不可能的,至于六年前白眉岭的功劳他已经为了整个宗家庄的人让了出去。
宗霍烦躁地蹙着眉,贺兰湜来青州是为了整肃青州官吏与世族的勾缠,到时候应该会翻了白眉岭的功过评判、为他正名。
也不知道正名后的官职有多大,贺兰湜看不看得上。
宗霍慢吞吞地收回视线,贺兰湜出现的小半个月,几乎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,他头一回明白读书人渴求的那叫什么“学而优则仕”、习武人追逐的建功立业,原来可以不为了荣耀、官职、财帛,只是单纯地希求、更有可能地够到一轮高不可攀的明月。
他抓抓头发。
啧、烦,到底怎么才能立功啊!
窗外风雪依旧,屋内焕然一新。
一枝寒梅被细致地缠绕在床帏上,小幅度地晃啊晃,荡出细微的清冽的幽香。
贺兰湜闻香看去,没寻到梅枝,视线先停驻在站在屋内的宗霍身上。
他比自己所有的侍卫都凶悍威猛,在过去的十多天,无论遇到什么事情,他要不就是胸有成竹、要不就是满不在乎,仿佛世间所有的事情横在他面前,左不过他想要或者不想而已,那双深邃的眼睛更是时刻流露着桀骜不驯,整个人神采飞扬地让人一见便觉得胸襟开阔。
只是今日。。。。。。贺兰湜思索一下,竟然觉得宗霍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,显得有几分手足无措。
真是破天荒了。
贺兰湜忍不住弯了弯眼睛,将心思从精彩绝伦的书中挪了出来,放在宗霍身上。
起初,贺兰湜是存了逗弄宗霍的意思,只是瞧着瞧着,居然从宗霍身上品出几分别扭来。
他像是靖凉山中最悍勇的狼王,此刻流落到了人类的居所,这没见过那不会,一身蛮劲使不上,到处是隔膜。
可怜巴巴的。
贺兰湜自诩是心地善良,他把手里的传奇放在桌案上,向宗霍的方向招招手。
“宗霍,过来。”
凝滞的空气被贺兰湜如昆山碎玉的声音击破了,宗霍在听见的一秒便望了过来,以致于贺兰湜清晰地看见他暗淡后又突然晶亮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