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阿枳第一次看到这样威严的石墙,一面面青红相间的号旗插在石墙上,被风吹得啪啪响。石墙里头是校场,许多军士在操练。
一个穿着银色兵甲的人站在墙头,不断朝校场呵斥:跑快点!再快点!跑不起来也配当兵?!
训话的人粗壮黝黑,满脸横肉,一看就是常年厮杀的老军头。
阿枳正想着不知道怎么判断他身份,墙上跑来一个军士,唤着“米千户”,递去一封书信。
米千户拆开信,冷笑道:“又要来个烂货!我呸,管他是钦差还是什么世子,我不信他能掀起我永宁所的一块石头!”
风忽然从山中吹来。米千户扭头看向身后。山风簌簌,树木摇动,鬼针草的小花一片接一片的。他没看到任何人迹。
阿枳已经离开了树丛。只要知道谁是米千户就行了,她今日只为了这件事而来。
心头有许多恨,烧得她不得安宁。但现在她还没办法对米千户动手,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
她回到木黄村,火已经熄灭了,能烧的也几乎都烧了个精光。往日热闹可亲的村子一片死寂,只有乌鸦在废墟里起起落落。
收拾大家的遗体十分艰难。寻找、拼凑,拖拽、掩盖,刨坑、埋葬……
她又饿又累,颈上解不开的铁环和铁锁让她更加烦躁,好几次都跌倒在挖出来的坑里。
干脆这样一直躺着好了。起来了又有什么用呢?谁都不在了。她找到师婆的半个身子,保正的两条残腿,还有木瑶外婆的手……可她没有找到爹娘的遗骸。
炮弹把人吃得干干净净。
她时常捂着眼睛呜咽,哭完了起身,继续做该做的事情。
有一个念头强大地支撑着她:为爹娘和村里其他人报仇。
她手里有一把弩。她还是师婆亲口说的,村中最会练弩的人。
师婆平时用的箭跟练习的不一样。阿枳在师婆家的废墟里,幸运地找到了十几根铁制的小箭。
仔细收好之后,她用小刀削了几十根差不多的木条来练习。
天气热,村里的气味渐渐难以忍受,为了不染疫病,阿枳住进了树林里的狩猎小屋。
她没法睡觉,日夜都用木箭在小屋外头练弩,越来越准,越来越快。
她还找到了草乌的块根,捣碎后挤出汁液,用竹筒装着草乌汁慢煨。等汁液变得浓稠,就把小铁箭的箭头放进去浸着。
她想象着这些带毒的铁箭扎进米千户身体里的样子。
跟扎中野兔、野鹿,应该不会有什么差别。阿枳面无表情地想。
看着草乌汁在竹筒里慢慢翻出气泡,阿枳的眼睛又痛了。十五岁的木瑶,师婆要她嫁人,可十五岁的阿枳还没学会怎么让心头的痛冷下去。
脖子上那圈铁环实在让她烦躁。她尝试用铁丝撬开铁环的锁孔,但对着破镜,才发现锁孔形状像“凹”字的上半部分,很是奇特
她撬不开,也砸不开。
最后只能气馁地躺在地上,任由剩余半截铁链蛇一样盘在胸前。
林中又传来窸窣声音,阿枳吓得一下坐起,但不见任何人影。她心想,应该只是鸟兽在活动,哪个人会乐意到这么晦气的地方来呢?
日升月落,烈日暴雨,阿枳成日在山上、海边奔走,渐渐瘦得像条藤,但眼睛闪亮亮。
半个月后,她再一次爬上永宁所附近的山坡。
她时常来侦察。米千户每天傍晚都会出现在墙头固定的位置,摆上酒桌,一边看士兵在下方校场操练,一边吹着晚风喝酒。
他背对阿枳的方向,总是穿戴铠甲,唯一破绽只有后颈的两寸空隙。
今日米千户果然也出现了。
还是坐在同样的位置,还是自己给自己倒酒。军士端来好几份肉菜,他吃得唾沫乱喷。
阿枳静静蹲在树丛里,弩从树荫里伸出一截,对准米千户。
箭头泡了草乌毒汁,但不够。阿枳还在箭头上缠了两圈沾满草乌汁的棉线,这能保证毒液尽量多地留在箭上,并最终送进米千户体内。
铁制箭矢比木箭重,能飞得很远、很稳。阿枳的手已经适应了它的分量。
一切妥当。
眼睛依着望山看出去,正是米千户摇晃的脑袋。她能用木箭射中三十步外奔跑的野兔。两寸的空隙,比野兔的眼睛大不了多少,但她确信自己做得到。
现在只差扣下悬刀。
阿枳深深呼吸,在心中默念阿爹和阿母,但心没有因此更静,反而愈发勃然狂跳。
后颈有一种酥麻的不适。她的手心微微冒汗。
不,不对。这是猎人天生的警觉——有危险!
就在她动摇的瞬间,一只手悄无声息从她身后伸出,按在了她的手和弩上。
“等等,这样杀不了他。”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