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琉将手臂略微紧了紧,外头的仙兵还在不停催促,他四下看了看寝殿的构造。
司命给扶澜的寝殿,自然是最好的,这里有整个灯河最完好的防御法阵,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哪也不去。
秦琉扬声回绝:“殿中安全,不用管我们!”
地动并不严重,但显然只是黄泉结界崩塌造成的最轻的一种后果,秦琉抱了扶澜一会,最终还是放开了手。
他知道自己现在本该守在扶澜身边,寸步不离,但殿中那股让他不安的压力愈发严重,简直要叫他丧失理智,释放属于一只恶鬼的杀戮天性。
秦琉呼吸粗重,瞳孔发红,周身鬼气将整个寝殿蔓延铺满,几乎要盖过寝殿角落摆放的那些惑心兰。
那是他再扶澜昏睡期间,从忘川花谷,他们生活的木屋附近亲手挖回来的。
秦琉强撑着理智爬下扶澜的床榻,他拉好床幔,转身披起一身黑色的外袍,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殿门走。
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平躺在榻上的扶澜轻轻吸了一口气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些什么。
他黛色的长眉慢慢往中间蹙起,呼吸也开始变得凌乱。
司命留在他身上的封印快要被他体内那股汹涌的力量冲破了,扶澜却还沉溺在噩梦中,缓不过神。
只是心脏跳动稍稍快了些,仿佛在为这具身躯注入所剩不多的所有活力。
与此同时,秦琉推开了寝殿的大门。
他妥帖地关好门,一步一步离开了灯河神宫,尚未走出宫殿内错综复杂的宫道,就被外头露天处的白光晃到了眼。
他一愣,加快了脚步,抬眼便是黑夜被白天不断侵吞,圆月与地平线的衔接处,仿佛被鲜血染红,透着一阵邪性的红光。
圆月之上,还能看到一些挣扎扭动的黑色虫影……
它们貌似是那阵红光的来源,如蚁群在风暴中奔逃那样,不断用自己的身躯搭建高台,容同类攀登。
但每当高度达到一个峰值,便会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强行截断,每一处断口,都喷溅出无数滚烫腥臭的血泪,直将圆月染脏。
这番景象仿佛是一场以那半轮残月为幕布的皮影戏,在整个黄泉眼皮子底下进行。
这是一场远在潮崖天际的血腥逃杀-
白日取代黄泉,照耀那些百年未曾见过天光的黄泉过客。
秦琉仰头,日光照在他身上,洗不去那些沉淀了百年的污浊阴煞。
“黄泉……黄泉结界破了……”
仙官们集体站到神宫前方的空地上,不远处便是陡然变得湍急异常的灯河,摆渡船上的一家子惊魂未定地站在岸上,目送脆弱的竹筏被灯河卷走。
就在众人将视线放到灯河上的瞬息之间,浓黑的云层顷刻笼罩在灯河神宫上方,里头雷声滚滚,遮蔽天光,周遭再次陷入黑暗。
狂风大作,这显然不是什么自然现象,秦琉心里忽然生起一种浓重的不安,他面色一变,手指微微一动,闪身回到了扶澜的寝殿。
昏黄的烛光照映着半透的纱幔,里头半倚着一个清瘦的人影。
秦琉瞳孔一缩,飞扑过去,却在即将掀开床幔时顿住,手指发颤。
“……小殿下?”
他的语气中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惊喜,试图隔着床幔去捉扶澜的手指,却没有勇气去看一眼日思夜想的爱人。
外头混乱,他在末日当前,只想好好待在扶澜身边。
扶澜终于有了动作,他慢慢地挪动,扒开身上厚重碍事的被褥,一点点挪到面对着秦琉。
扶澜伸出手,慢慢掀开床幔。
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,似乎是想努力打起精神,让秦琉别担心。
“阿澜……”秦琉伸出手指,抚上他冰凉苍白的脸颊。
朝思暮想的爱侣此刻好端端地就在自己眼前,不是半死不活的昏迷形态,而是这样活生生的,温热的……
秦琉几乎要流泪。
扶澜的掌心覆盖秦琉的手背,亲昵地蹭了蹭。
秦琉凑过去,与他额头相抵。
“阿澜……我们回忘川好不好?不再管任何事了,只有我和你。”
扶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他越过秦琉,看向殿门之外。
巨大的雷鸣穿透宫墙瓦檐,准确无误地落在扶澜耳中。
冥冥之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断磨蚀司命留在他身上的那道保命封印,秦琉这才注意到他身边散逸着一些神力。
他忙松手,转而贴着扶澜的胸膛,听他的心跳。
急促,又有力,甚至还能听见裂痕扩大的脆响……
简直像是,回光返照。
秦琉愣愣地看向那颗布满裂痕的玲珑心。
晨间给扶澜擦身的帕子搭在盆檐,滴滴答答淌着水,像是倒计时的警示。
“轰隆——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