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现下正在后山领着众人超度何烬呢,没工夫管我。”
墨沧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将这件事轻飘飘说出来,却如同一颗火星飘进墨岚干枯的内心,燃起烈焰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他不自觉倾身,捆缚住他身躯的锁链察觉到逃离的迹象,自发启动了禁锢的法阵。
“你怕什么?总归他已经是个死人,再死一遍罢了。”墨沧饶有兴味看着他失态,随后慢慢转身,隐入黑暗。
“我得回去了,你自求多福吧。”
带有电流的锁链深深扎进墨岚皮肉,他仿佛没有知觉似的想要挣脱,声音急促:“把话说清楚,回来!哼……放我出去!”
他胸口腰腹本就带着鞭伤,被锁链挤压出血水,汩汩流淌向下,活像个血人。链子没入伤口处的皮肉,冷汗划过墨岚苍白的脸颊。
“放我出去——!”
伤口处传来黏腻的水声,墨岚一个劲想要运功将这碍事的链子挣断,但不知为何,他灵台虚浮中带着一丝浊气,难以聚气不说,就连本命符都不在身边……
本命符?
墨岚咬着牙试图召唤何烬的本命符,那黑色的符咒从他眉心窜出来,一切如常,没有任何要消散的迹象。
何烬还好么?已经有了人形的鬼魂,应该不会被轻易超度吧?
墨岚一时心焦,也管不了那么多,他将灵力注入属于何烬的本命符中,试图牵引灵力为自己所用。
但比充沛灵力率先到来的,是一道汹涌的反噬法咒。
灵台动荡,反噬直接影响到灵脉运转,墨岚毫无防备,硬生生接下了这道反噬,喷出一口鲜血。
何烬的本命符是传统鬼修所用,若是强行使用,是会被反噬的。
至此,墨岚失去了所有力气,身上新伤旧伤叠加,锁链还牢牢卡在他的血肉里,动弹不得。
焦灼之下气急攻心,情绪大起大落,墨岚疲惫地合上眼,就此昏迷。
……
再醒来时,他已经不在那阴暗潮湿的刑房了。
他躺在熟悉的床榻上,身下是柔软的褥子,鼻端萦绕着药物的苦涩。
意识却像是被禁锢,他无法清醒,只能迷蒙地听着周遭的动静。
似乎是医仙在和家主交谈,言语肃穆,像是再说什么“反噬”,什么“根基”。
鬼压床一般,墨岚醒不来,只好清醒地堕入梦魇。
梦中有何烬,却不是真正的何烬。
圆月高悬,墨岚仿佛回到了后山的花海,他看着何烬的虚影在他面前郑重立誓,说永远不会离开他,永远不会伤害他。
梦中的他如从前那般动容,主动伸出手递出了自己的真心。
随即,那个“何烬”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微笑,与先前宣誓时判若两人。“何烬”毫不犹豫地甩开他的手,一边说着“人鬼殊途”,一边说着“我不过是哄哄你,切莫当真”,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,将墨岚视若珍宝的那张本命符随意仍在地上,踩进尘泥。
系在他们之间的那条道侣结褪去鲜红,变得苍白又缥缈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墨岚脚下失重,维持着抬手去触碰的姿势骤然下坠,落入无尽深渊。
“……”
“少主醒了?”
手上传来探脉的触感,医仙松开手让出位置,墨端走上前。
墨岚终于睁开了疲乏的眼睑,瞳底挂着血丝,望向墨端时的眼神毫无生气,不像一个人了。
伴随清醒意识而来的是身体各处的疼痛,胸前的鞭伤已经被包扎完好,皮肉正在仙药的作用下缓缓愈合,内里的溃烂却无法遏制。
比起皮肉伤,他身上更为严重的显然是灵台处反噬造成的内伤。
墨端站在床前,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他。
墨岚放出神识梳理自己的灵脉,在灵台附近发现了明显的损伤的堵塞,好在修为并未受到影响。
这样的内伤养个半月才能见好,于是在墨端开口时,墨岚悄悄松了口气。
“我已给苍陵山宗主传了信,十日后,你便离开禅州,前去苍陵山拜师。”
墨岚想也没想,以自己身受重伤为由拒绝。
他已经决定要等何烬出现,刚好以养伤为借口拖延。
墨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:“医仙已经去调配温养灵台的补药,我会亲自给你修补灵脉,十日之内保你痊愈。”
墨岚不说话了,他转过身面对床榻深处,声音幽然:“……你将他超度了?”
提到这个墨端便来气,但再多的气也撒得差不多了,他努力维持胸腔的平静:“不然呢?邪魔外道本就不配存于世间,替天行道罢了。”
墨岚的左手悄悄在被子中摸上右手,在触碰到道侣结后轻轻松了口气,不再说话。
墨端见他没有别的反应,转身离开了卧房。
墨岚闭上眼睛安静躺着,却再无睡意。
道侣结本命符俱在,他不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