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好的宅子,租金竟比同坊院落便宜大半,还能去哪再寻得这好处。
祝青台一心备考,贪图宅院离书院近,爽快交了一整年租钱。
可等全家安顿下来,几人和街坊闲谈才知晓内情。
这宅子哪里抢手,分明是坊间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。早年出过横死祸事,闹鬼之说频频,平日根本租赁不出去。
那牙侩欺他们一家是江南外乡人,初到长安不懂本地内情,便肆意哄骗他们。
宋月得知后惶惶不安,好几次打算重新寻屋搬迁。可祝青台每日要去书院温书应试,搬家折腾耗费时日,很难再寻到这般合心意又便宜的住处。
且,白纸黑字签了契,强行退租得亏不少银钱。
这些时日,倒也没见过什么鬼怪,反而来找宋竹眠问诊的病人愈发多,似成了个引金宅。
日子一长,几人搬家的念头便就此搁下。
院门敞大开,七岁的祝窈扒着门框,在门口探出圆乎乎的脑袋。
望见雨幕里归来的宋竹眠,她眼睛一亮,扬声唤:“姨姨,你总算回来啦!”
祝窈生得一张圆润的鹅蛋小脸,眼瞳乌黑灵动,小巧垂鬟双丫髻上系着红绳。
她捏着一只馒头,靛蓝裙摆飞扬,哒哒奔到宋竹眠面前,伸手去扶她背上的竹箩。
“姨姨快些进屋,姨姨出门采药可累坏了罢,姨姨快吃阿娘新做的馒头。。。。。。”
祝窈一张小嘴叭叭个不停,宋竹眠还未来得及回复,嘴里便被塞了那只馒头,只能“唔唔”两声,以作回答。
“阿眠,今日来了好几位问诊,全都在前堂候你。”
宋月也从连廊过来,接过宋竹眠递来的鳜鱼。
她抚了抚一旁费力哼哧搬竹箩的祝窈,“乖窈窈,让姨姨去问诊,阿娘炒了些黄豆给你当零嘴,一会待雨停了,给你那几个‘手下’分着吃。”
祝窈搬竹箩未果,挑挑拣拣将宋竹眠的油纸伞仔细收起,甩了甩雨水,可算帮姨姨做了一件事。
宋竹眠卸下背上满载草药的竹箩,一路啃馒头,一路入前堂坐诊。
前堂的檐下、廊间候着四位病患,头一位便是常来复诊的孙娘子。
宋竹眠初到长安时,连着在永安坊中半月免费坐诊施药,再加上江南“小医仙”的名头传开,攒下了不少口碑。
孙娘子局促地坐在案前,隔着竹屏看了外头一眼,才伸出手。
宋竹眠搭住她腕脉,指尖轻按。
片刻后,她委婉道:“今日孙娘子的脉象较上次和顺,近几日身上可有舒坦些?”
孙娘子垂着眼,面上微红,低声回:“托宋娘子药方的福,我按时吃了,这两回的癸水便来得守时。腰腹往日时时酸胀坠痛,如今大半都消了。”
“白沥如何?”
孙娘子点点头,“干爽了不少。”
长安城中行医者多为男,娘子们有些杂症,碍于体面羞于启齿,久了便耽误医治。
宋竹眠去岁医了一位月事不调的娘子,效果显著,好名声便私下传开了。
如今周遭娘子们有难言之症,都寻到这永安坊“小医仙”的宅院来。
“既如此,再续一帖药服完后便可断药。”
宋竹眠起身抓药,很快包好后,冲她莞尔一笑,“孙娘子往后若再有反复,只管再来寻我问询,我可不再收钱了。”
孙娘子“欸”了一声,一边回笑连连道谢。
“孙桂香——”
她正待取药付诊金,院门外陡然响起一道粗哑男声。
一名青衣汉子大步跨进门,一旁跟着个约莫四五岁的幼童,扬声便喊孙娘子的名字。
“我便知晓你在这里头。”
见着孙娘子从竹屏后走出,他不耐骂:“家里一堆活计你撂下不管,又日日跑来瞧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病症,咱们家哪里有余钱供你瞎折腾?”
汉子又高声数落,“妇人家这点小毛病原是寻常,大多娘子都得过。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平日起居不知洁净,才闹出不适,还要专程跑来外头来治,弄得大张旗鼓,丢人现眼——”
廊下等候的人听见这骂声纷纷侧目,方才还笑意盈盈的孙娘子也霎时面色惨白,窘迫得几乎抬不起头。
汉子身侧孩童怯生生拽着他的衣角,瘪着嘴朝着孙娘子呜咽:“娘,我饿。。。。。。”
孙娘子皱着眉回:“我出门前做好了饭菜,也给勇哥儿留了蒸饼和肉沫蛋羹。”
汉子瞪了孙娘子一眼,“这二月春寒,我起得晚了些,这饭菜便冰得像石块,还怎吃。孩子在家连口热食都吃不上,你倒好,躲在外头看闲病,跟我归家热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