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壤配比,菌包的摆法,温度控制,通风时机,病虫害怎么辨别,早期怎么干预,她一条一条讲,不急,不绕,捡最实用的说。
偶尔有人插话问,她就停下来,回答了再继续。
老李头一直没动,就站在那里听。
讲完出来,何静香现板房那间空着的屋子里堆着几袋旧基料,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。
她找阿庆说了。
阿庆听完,就说了四个字:“你定就行。”
培训室弄起来花了三天。
旧桌椅是从村里借的,黑板是阿庆去镇上买回来的,墙上贴了几张手绘的图,是何静香自己画的,图不好看,线条粗,但标注清楚,一目了然。
她宣布每周开两次公开课,不收钱,来就来。
第一次来了七个人,坐得稀稀拉拉,桌子够用,凳子多出来几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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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静香站在黑板前,拿了根粉笔,说:“今天讲菌包配比,从基料开始,往后是灭菌和接种,一次讲不完,分两课。”
有人在下面低声说了句什么,她没听清,停了一下,问:“有问题可以说。”
那人摆摆手,说没什么。
她继续讲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在人前说话,但感觉完全不一样。台上唱歌那种,有距离,有灯,有设备把声音托着,站在台下的人离你很远。
这里不一样。
就这么几个人,坐在跟前,鞋底带着泥,手里有老茧,看着她,眼神实实在在的。
她能看见老李头扶着膝盖听讲,能看见那个妇人在小本子上记字,写得很慢,一撇一捺,认真得很。
她讲得比预期细,停了几次纠正自己说得不清楚的地方。
下课的时候,有人留下来问了几个零散的问题,她站在那里挨个回答,没觉得烦,反而觉得某种东西在往她这边靠近,说不清楚,但能感觉到。
第二周第二次课,来了十三个人。
凳子不够,有两个人搬了砖头垫着坐,也没人说什么,就这么听。
老李头这次坐到了第一排。
他比上次多问了几个问题,有一个问到了菌包在高湿环境下的霉变预防,这个问题问得细,细到何静香当时停了一下,在黑板上画了个示意图,一边画一边讲,讲到一半,意识到自己以前确实在这里栽过跟头,就停下来说:“我刚开始种的时候,这里处理错了,损了一批,后来才摸出来该怎么调。”
老李头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课后,他没有走,最后一个起身,走到她跟前,伸出那双满是裂纹的手,握住她的手,说:“我种了四十年菌子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今天才晓得,以前都是在瞎种。”
何静香看着他,这张脸,晒透了的,皱纹一道叠一道,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就是那种看了很多年山、很多年土地之后留下来的那种平静。
她轻轻拍了拍他手背,说:“我也是刚学会不久。”
这句话不是客套。
她是认真的。
四十天前她还不知道菌包里的含水率要怎么算,她是一本一本翻出来的,是问了阿庆三遍才搞清楚的,是蹲在棚里一朵一朵看出来的。
学会,不等于懂了。
她心里清楚。
老李头松开手,转身,拄着竹竿往门口走,脚步有点慢,背驼着,但走得稳。
何静香站在那里,看着他走出去,看着他身影拐过板房的墙角,消失不见。
外头风大了一点,干草气压过来,远处山上有什么鸟叫了一声,很响,又很短。
她转过身,拿起黑板擦,把今天写的那些字一块一块擦掉。
粉笔灰飘起来,落在她袖子上,她没管,继续擦,把整块黑板擦干净,然后退后一步,看了一眼空白的黑板。
下一课该讲什么,她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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