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弈迟被老爷子喊去下棋。
顾意浓在正厅欣赏起展架上各式各样的战机和塔台模型,还有如微型荣耀墙般的肩章、勋表、胸标,心底油然生出一股崇敬之情。
原弈迟的弟弟原丛荆则被罚站在客厅,右手戴着握姿矫正器,耷拉着脑袋,一脸懒倦地补着原弈迟要求他描完的中文字帖。
男孩还有两个月就要小学毕业,个子还未拔高,已初具少年人的清瘦轮廓。
他的脸蛋可以用漂亮二字来形容,许是因为最近没有剪发,额前的碎发遮垂住眼眉,看起来既阴郁,又稍稍有些女气。
但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乖张的气息,应该是个挺难管教的男孩子,不过他似乎还算听原弈迟的话。
许是因为即将当妈。
顾意浓心底多少有些不是滋味,也觉得原弈迟太鸡娃,对他弟弟过于严厉。
“你休息吧。”她温声对男孩说道,“今晚不用练字了。”
男孩掀眼看向她。
他的表情有些犹豫,没说话。
列车进站的声音渐近,活塞风吹得他的衣角飘摇,朦胧勾勒身体轮廓,在车门即将开启的瞬间,原弈迟忽然舒眉一笑,朝她丢下一句“是科颜氏麝香”。
车门开启,到站行人涌出,他转身走进车厢,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朝她挥挥手,跟昨日搭讪时挥手的弧度相同。
是的——
“你用的是什么香水?”
顾意浓想问,却没能开口的话是这句。
本应在前一日夜里降落的行程被改签成凌晨的红眼航班,短暂颠簸后,飞机驶入平流层,原弈迟戴上耳机,打开播客,点击“待播清单”下的播放按钮。
开场音乐温和柔软,像是夏日午后一阵太阳雨,浇得耳朵也跟着变得松软。
要了杯温水,调低座椅靠背,原弈迟闭上眼,顾意浓的声音轻轻舔舐他的耳蜗,全世界最好的舍曲林,全宇宙最有效的维生素。
“Hello!欢迎来到《普通罗曼史》!”
“今天,我们播客的主题是《我在未来等你》。从这六个字不难看出,本期节目的主题关于时空,再具体一点,关乎时空穿越。”
“时空穿越并不是一个新鲜概念,从它所衍生的时间机器、平行时空、时空重叠等内容遍布文学作品与影视作品;今年春季爆火的韩剧就采用了时空穿越这个主题。”
明明是两个人对谈的播客,可原弈迟好似只能听见顾意浓一人的声音。
耳朵是会偏心的感官。
同样,声音也是很神奇的存在。
明明已从耳机中,从视频中无数次听过她的声音了,可当面对面,尽可能删去多余介质的干扰后,因她声带颤动而产生的声波抵达他的鼓膜的那个刹那,原弈迟的心跳还是错了一拍——啊,原来她的声音是这样的。
“时空穿越除了科幻元素,好像也总会与罗曼蒂克挂钩;在时间的缝隙中寻找到命中注定的爱人类似的剧情屡次上演。”
“大家有过与之相关的幻想吗?比如回到过去爱上某个人,穿越到未来遇见某个人,或者在平行世界拯救另一个自己的爱情?”
“所以,亲爱的你,你会相信‘时空穿越’的存在吗?”
暂停音频,纸杯中的水由温变凉,原弈迟低头饮尽,此刻有一颗蓝色的星星有棱有角地在他胸膛中闪烁,叫他不敢轻易去听她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深呼吸,继续播放,顾意浓的声音又在耳边冒出,牵连她的脸也鲜活地映在眼睑上。
“反正我是不会相信的。”
抬手支着额头,原弈迟无奈地牵起唇角,可以想象出她说出这个回答时的表情,那双黑夏葡萄似的甜津津鹿眼肯定睁得圆圆的,讲到兴高采烈时也总会扬起眉毛。
“如果我真的踩中亿万分之一的好运捡得时间机器,我应该也不会使用。”
思考问题的她应该会碰碰鼻子,平平的黛眉蹙在一起。
“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生活,不会惋惜曾经错过的某个岔路,也对未来很有自信;”耳机里的顾意浓轻声笑了笑,“我现在所走的每一步,就是我的人生。”
很安静地与顾意浓的声音度过了一整段航程,脑袋里不由自主地蹦出她的脸。
春夏秋冬演变成那张瘦削不少却依然柔软轻盈的脸庞。这几年错过的雪积攒在她眼中,闪亮一片,前日与昨日,原弈迟看了再看,珍惜不够。
一集节目听到末尾,熟悉的开场音乐又重播,摘下耳机,飞机舱内的灯恰巧熄灭,原弈迟调直座椅靠背,准备下降落地。
偶遇气流,频繁的超重与失重感交替袭来,舷窗外是沉默夜景,原弈迟阖上眼,预估着从机场驶回家的时间。
北京好像并不大,地铁十号线坐一圈好像就才两个小时左右。
但北京好像又很大,否则两年了,为什么从未碰见过她一次呢?
凌晨四点的北京,天灰蒙蒙的,一篇刚发布的影评读到末尾,停车场也恰好走到。
按下“释迦饮”这三个字下鲜红的“喜欢作者”,收起手机坐进车里,原弈迟打开蓝牙,随机播放,有点熟悉的前奏响起
行过一个红绿灯,拐过一个街角,视野豁然平整,他听见歌词唱:“懵懵懂懂,碌碌庸庸,寻遍宇宙苍穹”
是婚礼暖场的某一首歌。
原弈迟不清楚歌名,停好车,特意看了眼屏幕。
《找到你是我最伟大的成功》
景别:中景
角度:仰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