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耳欲聋的机床轰鸣声渐渐平息,车间里车床、滚齿机尽数断电,厚重油布盖好待加工的齿轮坯,屋顶几盏白炽灯散出暖黄柔和的光。
下工后,本车间留守的机修老师傅、学徒们没急着拎饭盒回家,各自搬来长条木凳、废弃木箱充当简易桌,自围在车间角落。
而靠墙位置支着一块半人高的旧木质小黑板,是南音从办公室拿来的,专供她给大家伙互助识字使用。
要说的是,厂里其实办过扫盲夜校,但从去年起,正规业余学校全部停办,再也没有系统的文化课。
车间里不少老师傅本只粗粗认过几百个字,属于半文盲,时隔一年大多忘得差不多;还有新近从农村招进来的学徒,压根没正经上过识字班,看不懂图纸标注、填不了检修记录,领料对账也处处犯难。
厂里没有统一的文化课教员,这才有了南音先前主动向主任陈红波提出扫盲的事儿。
她不想工人师傅们处处受文化拖累,遇到难解决的问题,只能靠经验在那摸索,想尽可能帮大家伙走出困境,因此,在教学上是下了狠功夫。
譬如专教机修干活能用得上的字与简单的算数。
这段时日,一到下班时间,工人师傅们无一拖后腿,一个个有序坐在自己的位置,就等南音这个“苏工”给他们开讲。
南音深知急不来,她每天到了时间点,守着小黑板循序渐进授课,言语有趣,落在工人师傅们耳里,真真是绘声绘色,句句通俗易懂。
教拼音时,她不搬枯燥理论,拿车间物件打比方,把声母韵母比作搭配咬合的齿轮,一搭一合才能拼出完整字音;教横竖撇捺折基础笔画,便拿扳手、钢钎、三角铁类比笔画形态,什么横像平直钢条、撇像斜切的刀头,几句话就让大家伙牢记;等到认读汉字,又专挑机床、齿轮、铁锤这类日日打交道的字词拆解字形。
工人师傅们起初兴致高涨,听得投入,跟着大声拼读、抬手凌空比划笔画。
可分开学习的短板很快显露出来:单练拼音、单描笔画、单认生字,大家都能跟上节奏,一旦三样结合在一起读、一起写,大半常年和铁器打交道的老师傅立刻犯了难。
有人能完整拼出字音,转头就想不起汉字模样;有人分得清横竖撇捺,落笔时笔顺颠三倒四,隔天再问又忘得一干二净,不少人垂着头,脸上慢慢浮起泄气的神色。
毋庸置疑,南音将所有人的难处看在眼里,于是,暗暗琢磨更直观的法子。
就在前天下班之际,她心里有了主意,并毫不犹豫地付诸了行动。
具体是这样的,南音不仅手绘识字卡,且自掏腰包采购好大一捆木杆铅笔,以及一沓沓方格小本子。
识字卡用来做什么,无需多做解释;铅笔和本子嘛,则是她准备当做奖励分给踏实学习的师傅学徒。
“你们快看,苏工手里拎着啥?!”
“老赵,你该不会眼睛出毛病了吧?”
“是啊,老赵,苏工拎着那么大一个旅行包,你难道真没看见?”
“我是哪个意思吗?真不知道说你们啥子好?我的意思是那包里装的是啥,瞧着鼓囊囊的,而且苏工干啥要拎到咱们面前。”
“老赵,你的好奇心太重了!难不成你以为那包里的东西是苏工给咱们大家伙准备的?”
“老李,我今天才知道你的脸不是一般的大。”
“哈哈”
“去去去,你们笑啥笑?我怎么就是脸大,没准真被我猜着了呢!”
说话的几人里有赵德旺、李红军、冯东来等人,他们皆是机修车间的老师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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