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母的墓在半山腰,一个朝南的位置,阳光很好,视野开阔,能看到远处的山脊线和城市轮廓。
父子俩沉默地站在墓前,商父先弯腰将新的花束放在碑前的台面上,然后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商澈站在他旁边,看着墓碑上的照片——那是妈妈年轻时的照片,笑容很温柔,眉眼弯弯的,和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他的喉咙干涩到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好蹲下,将手里提着的丝巾结解开,打开盒盖,露出那一块块精致的糕点,缓了缓才艰难开口:“妈妈,这是你最爱吃的那家糕点,我尝过了,味道没变,你应该还会喜欢”
“我有好好照顾自己,你不用担心”
商澈不太擅长表达自己,但还是说了不少,直到眼眶红了,才堪堪止住话语,强压着情绪,喃喃道:“我很想你。”
说完,他便侧过身,轻轻揉了下眼睛,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这幅样子,又像是在给商父开口的空间。
商父抬起头,看着墓碑上的照片,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:“阿槿,我来看你了,这是我向你表白时的花束,你还记得吗?”
“我跑了好几个花店,她们都说这束花不好做,但幸运的是,我最后还是找到了一家可以做的花店,你看看是不是一模一样”
商父的语气佯装轻松,却带着哭腔:“一晃眼,阿澈都长那么大了”
“这些年我一直很后悔,为什么没有接到电话,为什么没有见到你最后一面,甚至没有在你走后,好好照顾阿澈”
“这些年来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了,但我当时真的没办法接受你离世带来的打击,只能用工作麻痹自己,甚至在看到阿澈那双与你如出一辙的眼睛时,总会让我想起你的离去”
“是我的懦弱,”商父终于忍不住掩面哭泣,“我无法面对你,也无法面对阿澈”
“我既怕自己撑不住,又怕阿澈以后没有依靠,只能拼命地工作,让自己不去想其它的事,我对你们都有愧”
失去爱人和失去母亲,都是一样的痛。
商澈可以发泄,但作为父亲的他要是萎靡下去,家和公司就都完了。
所以,他逃避了,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,不称职的丈夫。
商澈听着父亲的忏悔,指尖深深陷入掌心,他克制不住地喘着气,身体似乎都在发抖。
那些刻意被他们避开的话题,终于在此刻摊开,商澈不恨他,却不得不怨他。
他怨父亲没有接到那通电话,怨父亲没让母亲见到最后一面,怨父亲在他失去母亲后,也如同失去了父亲一般
小的时候商澈不明白,为什么明明自己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孩子,爸爸却在妈妈离世后,变得不爱他了。
后来他逐渐长大,才明白父亲的痛苦,虽然不愿意承认,但他和老商有一点很像——
爱人的离去,就仿佛将那鲜活的生命也抽走了一半。
商澈想,如果是他,也可能会做一样的决定。
所以——
商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声音有些哑,对着低下头,露出几缕白发的父亲说:“我不怪你。”
“妈妈走了之后,你没办法面对,就用工作来麻痹自己,”商澈的目光落在墓碑上,“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”
“但理解是一回事,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夹杂着一丝压抑的难过,“你确实忽视了我很久,也没有管过我。”
这些话商澈从来没有说出口过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太多年了,那些委屈和失落堆积在一起,像一座始终压在他心口、让他喘不过气的大山。
“我不是要指责你,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和解之后的释然,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我不怪你了。”
商父沉默了很久。
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我错过了太多,”商父声音干涩到开口都有些艰难,“阿澈,爸爸不是不想弥补,是不知道怎么弥补,你长大了,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我陪着去游乐园的小孩了,我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溢出来的情绪。
“我有时候看着你,就觉得陌生,”他说,“你长得像你妈妈,但性格却比我还倔,什么都压在心里不肯说,我想靠近你,但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,给你打电话,你都说‘还行’、’没事’、’挺好的’,想跟你聊聊,你又说’要写作业’’、要睡觉’、’改天吧’,我知道你是在躲我,是我活该。”
风从山脚下吹上来,将花香吹散开来,阳光洒在墓碑上,黑白照片上的那张笑脸,始终带着温柔的笑。
商澈似乎有些动容,他缓缓道:“我没有躲你,我只是不知道跟你说什么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商澈自己也有些意外,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刻意疏远商父,是自己在用冷漠惩罚这个缺席了太久的父亲。
可此刻他才意识到,那不是惩罚,那只是——陌生与别扭。
他们有太多年没有好好说过话、没有一起吃过一顿完整的饭,也没有在彼此的生活里真正存在过了。
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一座空中楼阁,用血缘当做基底。
“那你现在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?”商父问,声音很轻,像是怕这好不容易有了缓和苗头的父子情,又回到原点。
商澈沉默了很久,风将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,在额前微微晃动,忽然,他问:“你当初为什么会送我棉花娃娃?”
商父愣了一下,他没有想到商澈会问那么简单的问题。
“棉花娃娃?”商父重复了一遍。
“嗯,”商澈还以为是他忘了,提醒道,“粉色的那个,我一直留着。”
商父看着他,目光却变得幽深,他的嘴唇动了动,然后给了商澈一个无法预料的回答:“你对那个棉花娃娃,真的没有印象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