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国要有上国的腔调,最不能的就是丢了身份,掉了牌面。
其实闻予觉得,从长远来看,朝贡贸易未必就会亏得那么厉害,但商业盈利其实是个长期工程,在于持续稳定和公平的政治环境,需要给商品经济充足的土壤和机会慢慢展才行。
就拿海外的胡椒产品举例,闻予将其视为生活必需品,但大明普通百姓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接受这样新鲜的外来物,如今朝贡贸易拉来的大批胡椒,除了贵族和部分南京市民能享受到,大多是没有销路的。
如果胡椒这项商品真正打开市场,长期出现在人民餐桌上,自然就能给大明朝廷提供稳定的税收利润,大概到了那时朝廷上那些反对出洋的人才会真正看到其中价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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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结而言,眼下郑和下西洋还没几年,商业上带来的益处效果还不明显,加之船队运营成本居高不下、碾压收入,长期入不敷出,自然饱受诟病。
而且这种入不敷出眼见在未来一段时间里是会继续的,所以再造一条配备至少八门火炮的新式战船,这预算对于如今的船队来说,也不是那么容易拿出来的。
这也是郑和同意与汉王短暂合作的最终考量。
——他本人其实一向对太子和汉王之间的争斗并不站边。
闻予等王景弘把话说完了,或者说是听他强压着怨气吐槽了几句,才澄清道:
“大人误会我的意思,我说的办法,新造一条船,但这条船的建造用度皆由三佛齐人来出。”
“啊?”
王景弘懵了。
三佛齐人哪有钱造船?
再说他们为什么要给三佛齐人造船?
三佛齐人不是才想来偷图纸,是怎么跳到要给他们造船这一步上去的?
太多的问题萦绕在王景弘脑中,让他只能干巴巴面对闻予干巴巴吐出一个“啊”字。
闻予难得见王景弘一向严肃冷静的脸上露出这种类似懵圈的表情,突然有点想笑。
她知道今天这场是硬仗,清清嗓子,冷静地继续解释道:
“我说的给他们造船,当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……宝船贵重,配备新式火炮的船更是一等一的机密,不论是郑公,还是汉王殿下,乃至当今圣上,都不会同意这样的技术和武器落于他人之手。”
道理她都明白,所以怎么会反其道而行?
王景弘更迷惑了。
闻予结合王景弘先前跟她普及的海外诸国势力争斗,说道:
“三佛齐弱小,连一国之主都只能成为大明的人质,他们此次却还敢派人前来盗图……大概他们自己也不觉得能成功吧?其实与其说他们是觊觎宝船图纸,不如说是对我们的战船……感到恐惧,或许更为贴切。”
王景弘点点头。
船这东西不像别的什么配方,便是得到了图纸,也得有实力造出来。
放眼望去,四海之内,目前有这样实力的国家或者势力,本也寥寥无几。
上次郑和那番话,已经向众人点明了,三佛齐即便想偷宝船图,也多半是为了卖给满者伯夷,或者说这本就是满者伯夷的要求,而三佛齐不得不从,这是他们保全自己的不得已的手段。
三佛齐人在闻予看,其实有一种“努力努力白努力”的心酸。
他们怎么会不知道,如果偷到了图交给满者伯夷,就是得罪了大明,但偷不到图,一样得罪了大明,同时还得罪了满者伯夷。
前有狼后有虎,怎么做怎么错。
但他们又不能不做,因为不做,满者伯夷随时可以把他们这个国家再灭一次,而大明……他们的老大都已经在明王朝手里捏着了,随时随地就能嘎了梁道明,再让郑和顺手灭了他们。
要说非要比较的话,大明这个庞然大物,就像那一条条横亘在长江口的宝船一样,让他们深觉恐惧。
这头虎甚至不必张口,只一个呼吸之间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。
虎和狼都会扑上来,在夹缝中生存的他们,还是选择了暂时投靠家门口的狼。
“这话倒是不错,小国寡民,这些人又早离了中原教化,见识有限……”
王景弘冷笑一声:
“都是些无谓的小人之心罢了。”
他们都清楚,三佛齐实在微不足道,朱棣素来也没有动不动就灭人家国家或者杀他们君主的喜好。
可这个道理……
闻予知道,王景弘知道,郑和更知道,但三佛齐人不知道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