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夜的观月楼确实比白日要热闹许多。我步入楼中,跑堂的伙计立即热情迎上。
我扇子一开,轻扇几下作翩翩公子样:“景良先生订的位子。”
伙计眼神微动,往后厅通报了一声,这才躬身引我上楼。
木梯吱呀作响,这一层楼走廊倒是安静。待我们走到尽头的天字一号房门前,伙计便无声退下了。
我抬手,指尖尚未触及门板,门却从里面被轻轻拉开。
一个面容清癯儒雅的男子站在房内,着了一身朴素灰袍,气质温和,和衙门里那些埋首案牍的普通文吏相符。但在与我对上视线时,却闪过一抹敏锐与审慎。
“游公子?”他开口,迎我进去,“在下景良。恭候多时了,请进。”
我点了点头,跟了进去。房内陈设雅致,临河的窗户开着,夜风卷着湿润的水汽拂进来。桌上已备好清茶两盏,除此之外,再无第三人。
景良先行入了座,抬手示意我坐下。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我周身,最后落回我的眼睛,微微一笑:
“冯司马说找到了能破局之人,如今一见,游公子果然非常人也。”
第69章贵人暗线
入座后,茶香在室内袅袅散开,我却未动那杯茶盏。
景良不甚在意,自顾自斟了半杯,指腹摩挲了两下杯壁,笑盈盈地看着我。
“大人何出此言?”我亦报以微笑。
“冯司马说你能破局,”景良缓声开口,“我原本不信。一个在江湖上算命通灵、行事亦正亦邪的游方术士,如何能撼动盘踞数十年的参天大树?”
虽如此言论,他语调中却不含半点轻视,接着又道:“但清虚观一役,你不仅能全身而退,还毁了明尘经营多年的源库,夺走魂晶。瑞王府的邪阵也被你破了,让本该命绝的世子重起生机,还有瑞王侧妃之冤……若我没记错,先前南镇的育竹书院山长、中卫军营的副将周钰所出之事与你也有些关系吧?”
“啧啧,这些事,单拎出一件都足以让人掉脑袋,你却一口气做了个遍。”
我并不作答,垂下眼,看着清澈的茶水默默思忖。景良所获的情报比我想象得更密,也更准。他不仅知道事情表象,似乎连内情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此人不好对付。
“景大人谬赞。”我抬起眼,迎上他的视线,“不过是侥幸罢了。”
“侥幸么?”景良轻笑一声,摇了摇头,“游公子,过谦便是虚伪了。你走的每一步棋,看似行险,实则步步为营。假死脱身更是妙招,如今明尘虽怀疑,却也拿不到实证,严相那边暂时也不会为一个已死之人大动干戈。如今我们能有这场谈话,也该是你策略中的一部分才对。”
“游公子,你拿到手的名单,应该已经看过了吧?严崇一党在朝中的势力比你想象得更深,那军械案只是冰山一角,而炼魂邪术更是他们经营多年的‘副业’,而这副业的最终目的……你觉得为何?”
我不动声色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景良并未立刻回答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抬手将窗户合拢大半,只留一道缝隙。
“你可知,宫里近十年内,有三位皇子、两位公主幼年夭折?”
景良背对着我,声音低沉,“太医院记档皆是先天不足、急病突发。但其中两位公主的乳母,在主子去后不到一月,也相继病故了。其中一位乳母的弟弟曾在宫中作侍几年,我们的人从他那里入手,几经探报问讯才得知,小公主去前那几个月常做噩梦,总说‘有黑影子在床头吸她的气’……可却没有人将此事放在心上,只说是童儿胡言,无需在意。”
“这些事被压下后,记录也经人修改过。”景良转过身,眼神幽深,“但若将时间线再拉长些,便能发现近二十年来,皇室子嗣夭折的比例愈来愈高,极为不寻常,且越是聪慧健康、灵秀过人者,越容易早夭。反倒是那些资质平庸,甚至有些痴愚的,能平安长大。”
“你在暗示什么?”我皱眉。
“是求证。”景良走回桌案边,坐下,“游公子,你通灵招魂,行走阴阳,应当比我更清楚。人的魂魄,是否有强弱纯净之分?若有人能攫取他人纯净魂力为己用,是否就能……修补自身残缺,甚至,逆天改命?”
修补残缺,逆天改命……我曲起手指,心中有了些许猜测。
“……你说的‘有人’,是谁?”
景良沉默半晌,才缓缓道:“宫里有位老祖宗,辈分极高,常年居于深宫静养,不见外人。但每逢宫中有婴孩降生,或年幼皇子公主病重,她总会派人送去特制的安神香料或祈福法器。而收下这些东西的孩子……”
他止住话音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也不必再多言了。
虽然对此事内情并不详知具体,但我想起自记事起,便被母亲要求不要乱碰香料。
据说是因为在我出生后没多久,父亲也曾收到过宫中赏赐的“安神香”。那香后来被母亲察觉有异,暗中请人验过,里面竟掺了能扰乱心神、使人逐渐昏聩的药物。将此事同父亲通讯后,他们并未将此事声张,只勒令府中上下停止用香,更不能让我接触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