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能感觉到,她的生命力正在像指间的细沙一样流逝。
无论他多么强大的魔力,都无法阻止这个凡人身体的自然凋亡。
她的心脏依然强劲地跳动着,但那份生命力却越来越难以传递到她的四肢百骸。
那天,天气很好。是初夏,阳光温暖而不灼热。
“阿卡迪乌斯,”她在他怀里轻声说,“我想去我们高塔外的那片花田。”
那是他们第一次“约会”的地方。
几百年前,他们曾在晚餐后经常在附近的城镇中散步。
而有一次晚上,她却在那里现了一片美丽的花田,硬是拉着他躺在花丛中看了一整晚的流星。
阿卡迪乌斯没有犹豫。他用最轻柔的动作将她抱起,撕裂空间,瞬间出现在了那个熟悉的山丘上。
几百年过去,山丘依旧。那些不知名的蓝色小花,依然在山坡上开得漫山遍野,像一片蓝色的海洋。
他抱着她,在花田中央坐下。她依偎在他怀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。
“真好闻……”她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“塞拉菲娜,”阿卡迪乌斯终于开口,声音因为痛苦而扭曲,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
她安静地听着。
“成为巫妖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像我一样。放弃这具即将腐朽的身体,我会为你准备一个完美的命匣。我们可以……我们可以真正地永恒。不再有这种该死的……分离。”
他以为她会犹豫,会挣扎。
但塞拉菲娜只是笑了。那笑容一如八百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,纯真、乐观,带着一丝狡黠。
“不。”她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“为什么?”阿卡迪乌斯不理解,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的愤怒,“你害怕……害怕那个过程吗?我会让你……”
“不,我不怕。”她打断了他,蔚蓝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他。“我只是觉得……没有必要。”
她伸出颤抖的手,轻抚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。他的脸庞依然俊美,但那双紫色的火焰眼眸中,却充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痛苦和脆弱。
“我已经享受了这么多美好了,不是么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中的花瓣。
“我见过了八个世纪的日出日落,见过了凡人无法想象的奇景。我品尝过‘云海之巅’的蜜果,也聆听过‘沉睡之海’的人鱼歌声。我探索过深海,飞上过云端。我……我甚至还‘俘虏’了一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巫妖,让他为我做饭,为我念诗。”
她调皮地眨了眨眼,阿卡迪乌斯却笑不出来。
“你给我的,已经太多了,阿卡迪乌斯。”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深情,“我享受了一个圣骑士、一个游侠、一个魔法学徒、一个……爱人能享受的一切。”
“如果我变成了巫妖,”她继续说道,“我就会失去这些。我会失去……感知花香的能力,失去品尝食物的乐趣,失去……感受你拥抱的温暖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加轻柔“最重要的是,你会失去我。”
“我不会失去你!我们会永远在一起!”他激动地反驳。
“你会失去的,”她摇摇头,“你会失去那个‘活生生’的塞拉菲娜。你会失去那个让你保留着‘人性’的锚点。如果我也变成了冰冷的不死生物,那我们和高塔里那两尊石像有什么区别?”
她的话像一把利剑,刺破了他最后的幻想。
她是对的。
他之所以没有变成彻底的怪物,就是因为她的心脏,那个活生的心脏,在为他跳动,在为他提供着生命的温度。
如果她也死了,那这份连接就断了。
“而且……”她笑着,眼中闪烁着泪光,“我还拥有你,我的……阿卡迪乌斯。”
她用尽最后的力气,捧住他的脸,吻上了他冰凉的唇。
“不要为我悲伤。我不是消失了,”她轻声在他耳边说,气息已经微弱得像蝴蝶的翅膀,“我只是……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就在这里。永远……在你的灵魂里。”
她的手无力地滑落。那双曾经清澈如天空的蓝色眼眸,缓缓地闭上了。
阿卡迪乌斯僵坐在花田里,怀中抱着她依然温暖、依然年轻的身体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蓝色的花瓣在风中飞舞,一切都美得像一幅画。
他能感觉到,她的身体已经停止了呼吸。
但是……
那颗心脏,那颗在他灵魂深处、也在她胸腔中跳动的心脏,依然强劲有力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沉稳的、充满生命力的跳动,通过他们永恒的灵魂契约,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感知中。
她的身体死了。但她的生命,以一种最奇特的方式,作为他永恒的命匣,继续存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