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风内外,一时无人说话。
宝玉愣愣地坐在那里,半晌才道:“那……那后来呢?第十八日又怎样了?”
宝钗抬起眼帘。
“第十八日,太后和皇后娘娘宣了我们几个去坤宁宫。”
她的声音慢慢平稳下来。
“那日,苏鸾凤被圣上亲点了答应,赐名‘鸣鸾’——一鸣惊人的鸣,鸾凤和鸣的鸾。往后她便不叫鸾凤了,叫苏鸣鸾。”
王夫人抬起眼帘:“圣上亲点的?”
“是。就在坤宁宫正殿上,当着太后、皇后的面点的。”
王夫人点了点头,未再多言。
宝玉又问:“那宝姐姐你呢?”
宝钗顿了一顿。
“我被指给了静姝公主,做伴读。”
她说这话时,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日坤宁宫正殿上,她跪在金砖上听旨时,心跳得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——选上了。
——她选上了。
那一刻什么王蕴、周静婉、陆芷柔,什么夜游、举报、血迹、勒痕,全都被这三个字冲得干干净净。
她只是低着头,恭恭敬敬叩,说:“臣女领旨,谢恩。”
宝钗端起茶盏,茶已凉透了。
她轻轻抿了一口,没再说下去。
屏风外,宝玉似乎还想问什么,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开口。
这头女眷席上,王夫人捻动念珠的手早已停了。迎春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探春将茶盏搁下,那茶水也凉了。
黛玉始终没有说话。她将那只碟子轻轻推开,垂着眼帘,谁也看不清她眼中神情。
窗外夜色沉沉。
贾母叹了口气,道:“这些事,听了怪瘆人的。宝丫头累了一日,早些回去歇着吧。”
宝钗起身应是。
她转身时,隔着屏风,隐约见宝玉还怔怔坐着。她没多看,跨出门槛。
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温泉水汽特有的硫磺味。廊下灯笼微微摇晃,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第三进院里,黛玉的窗子亮着。她已先一步离席,此刻大约正在灯下。
宝钗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,径直往第四进去了。
她走得比方才快些。
转过游廊,穿过那道小小的月洞门,第四进院子里静悄悄的。迎春的窗子还亮着,隐约可见她又在灯下绣花;探春的窗子也亮着,伏案的剪影旁立着侍书。
宝钗没有停,一直走到东边那三间小套间门前。
屋里亮着灯。
她立在门槛外,隔着那一道帘子,听见里头有轻微的响动——是脚步声,很轻,从里间走到外间,又走回去。
还有自言自语的声音,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,只断断续续飘出几个字:
“……瘦了……也不知吃饱没有……”
宝钗攥着帕子的手倏地收紧。
她站在帘外,没有立刻进去。
半晌,她深吸一口气,抬手掀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