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,句句紧扣“赵英个人之错”与“体力不支所致”,将冲突范围缩到最小。同时,“年幼无知”、“初犯”、“学习刻苦”,又给出了可从轻落的理由。更重要的是,她全程以卑微恳求的姿态出现,将裁决权完全奉还程嬷嬷,毫无僭越替众人或嬷嬷做决定之意。
程嬷嬷凌厉的目光倏地射向薛宝钗,见她虽面色白,额角带汗,形容恭敬惶恐,但那双眸子却清澈恳切,言语间逻辑清晰,既给了自己台阶,又未失管教威严。胸中那勃的怒意,被这适时、恭顺且“懂事”的求情略微阻了一阻。
周静婉何等机敏,立刻亦垂柔声附和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认错:“薛妹妹所言极是。嬷嬷辛劳教导,我等皆铭记于心。赵妹妹失态,实属不该,愿领责罚。只求嬷嬷保重身体,莫要为我等愚钝气坏了身子。”她也将过错归於赵英个人,并再次强调嬷嬷的权威与辛劳。
程嬷嬷面色依旧冷硬如冰,目光如刀锋般再次刮过赵英惨白而倔强、却已因薛宝钗的话而愣怔的脸,又扫过殿中一众噤若寒蝉、大气不敢出的秀女。那沉默压得殿内空气都凝滞了。
终于,她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,冷冽道:“赵氏!咆哮失仪,顶撞教习,依规当严惩!念在薛氏、周氏为你求情,且确是初犯——”她刻意顿了顿,让那恐惧更深地攫住众人,“罚你今晚不许用膳,抄写《女诫》十五遍,明日卯时查验,一字错漏,便再加十遍!至于其他人,”她目光扫过全场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训练懈怠,心志不坚,全体罚没晚膳,各自回房静思!若再有一人言行无状,决不轻饶!”
言毕,不再看任何人,拂袖转身,厉声道:“散!”
回储秀宫的路,步履维艰。不仅是腿脚酸软,更是心头沉坠。后怕、饥饿、对赵英险些酿成大祸的余悸,以及对明日未知的惶惑,交织缠绕。起初无人言语,只闻凌乱踉跄的脚步声。待离那威严殿堂远了,低低的埋怨与啜泣才压抑不住地浮起。
“祸从口出,险些带累所有人……”
“这往后日子可怎么过……”
“少说两句吧,没听嬷嬷说么,再有人生事……”
声音细碎,却如芒刺,扎向默默走在最后的赵英。她低着头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先前那股不管不顾的虎气早已消散,只剩满心冰凉的后怕与挥之不去的懊恼。
薛宝钗亦沉默着,混在人群中,既不靠近赵英,也未参与那些低语。直到回到西厢第三间,房门掩上,隔绝了外界,那强撑的镇定才稍稍松懈,露出眼底一丝真实的疲惫。
屋内气氛凝滞。王蕴揉着红肿的膝盖,冷冷瞥了赵英一眼,哼道:“都安生些吧。”周静婉靠坐在床边,闭目不语。李素卿与林秀娘默默整理着皱巴巴的衣裙。陆芷柔偷眼看了看面壁而立的赵英,欲言又止。苏月儿小口抿着凉透的茶水,脸色愈苍白。
赵英猛地转身,面向墙壁,肩头剧烈地耸动起来,却死死咬着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苏月儿站起身,似想过去安慰,脚步却有些迟疑。
薛宝钗走到自己床铺边,并未立刻看向赵英,而是先从枕下取出那本《女诫》,就着窗外渐暗的天光,静静翻阅了两页。然后,她才像是无意般,将一方素净的棉帕子,轻轻放在了赵英身侧的矮柜上,依旧未一言。
赵英背影一僵。
片刻,她才缓缓转过身,眼睛肿得桃儿一般,目光复杂地看向薛宝钗,又扫过屋内众人,哑声道:“今日……多谢薛姐姐,周姐姐出言。是我……连累大家了。”说罢,对着薛宝钗和周静婉的方向,深深一福。
王蕴别开脸,周静婉微微颔,未置一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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恰在此时,一阵极清晰的“咕噜”声自苏月儿腹中传来,在寂静中格外突兀。苏月儿瞬间面红过耳,窘得几乎要缩起来。
赵英闻声,看向苏月儿弱不禁风的样子,愧疚更浓,低声道:“苏妹妹,对不住……”
薛宝钗合上书册,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一张张疲惫而饥饿的面容。她起身,走至自己那口小箱笼边,打开,从最底层衣物中,取出一个靛蓝布小包,解开,里面是几块颜色微黄、质地紧实的麦饼。
她将布包放在屋子中央的桌上,声音平和:“我母亲怕我饮食不惯,塞了几块自家做的粗饼,最是耐放。味道粗陋,只是此刻……或许能略挡饥寒。诸位若不嫌,请自取用。”说罢,自己先取了一小块,便退回床边,不再多言。
众人怔了怔,看向那朴素的饼子,又看向薛宝钗沉静的侧影。静默片刻,王蕴先伸手取了一块。接着,周静婉、李素卿、林秀娘、陆芷柔……赵英最后,手指微颤地取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。
饼子粗硬,没什么滋味,就着冷茶,慢慢咀嚼着。屋内依旧安静,却少了先前那尖锐冰冷的对峙之气。薛宝钗小口吃着饼,目光落在手中的《女诫》上,心思却已飘远。今日之险,总算度过。赵英这人情,算是落下了。只是这宫中,步步惊心,方才那番话,是否已然足够谨慎?是否还会落入有心人眼中?往后的路,需得更加如履薄冰才是。窗外暮色深浓,宫灯晕黄的光映着她沉静的眉眼,那其中深藏的思量与审慎,远比她的年龄来得深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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