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理之中,意料之外。
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,当确认两个儿子都暂时有了着落,唐昊那被酒精和颓唐压抑了太久的过往与责任,终究会促使他离开这个自我流放之地,去处理他必须处理的事情。
只是没想到,这一天来得这样快,这样……悄无声息。
他走上前,拿起那封信。
信纸粗糙,边缘有些毛躁,是村里杂货铺最便宜的那种。
展开,上面是几行力透纸背、却略显潦草的字迹,用的是一种唐旻并不熟悉、但笔画间自有一股凌厉锋锐之气的字体,与他记忆中唐三偶尔流露的笔迹隐约有几分神似。
“小三、旻儿
我走了。不用找我。
小三,去了学院,就好好学。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。你的路,自己走稳。
旻儿,你既选了学医的路,便坚持下去。
那李医师夫妇是可信之人,跟着他们,能学本事,也能安稳。
家里……没什么可留给你们,自己顾好自己。
或许有一天,我们父子还能再见。或许不能。
保重。
父,唐昊留字”
信很短,没有多余的解释,没有温情的话语,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、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——有关切,有决绝,有托付,也有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捕捉的、属于父亲的歉疚。
唐旻默默地将这几行字看了两遍,指尖轻轻拂过“唐昊”那两个写得格外用力的字。他能想象那个男人在写下这封信时,是怀着怎样的心情。
酒精或许能麻醉痛苦,却无法抹去责任与对儿子未来的最后安排。
离开,或许是他能想到的、对儿子们最好的保护,也是对他自己过往的一种……交代?
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。
有对父亲不告而别的淡淡失落,有对前路未卜的些微彷徨,但更多的,是一种奇异的、尘埃落定般的平静。
唐昊的离开,标志着他和唐三真正意义上开始独立面对这个世界。
庇护所消失了,但前路也似乎更加清晰。
他抿了抿唇,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按照原样折叠好,又放回桌上油灯旁,仿佛从未动过。
唐旻知道,这封信主要是留给唐三的。
唐昊或许此刻并未走远,可能就隐在附近的某个角落,最后一次确认儿子的反应,或者……只是在彻底离开前,再多看这个“家”一眼。
但也可能,他已经踏上了遥远的旅途。
无论如何,现在不是伤感或迷茫的时候。
唐旻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将心中那丝因离别而生的踌躇与空落感强行压了下去。
路是自己选的,也是命运推着走的。
唐昊有他的路要走,他也有自己的路要行。
是时候去给杰克奶奶换药了。
他转身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空旷、破败、却承载了他和唐三最初六年记忆的“家”,然后毫不留恋地掀帘而出,走进了圣魂村明亮的晨光里。
按照原本的轨迹,唐三应该是一年后学院放假才会归来,现这封信。
但自己的出现,无疑已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,扰动了原有的涟漪。
唐三的成长轨迹、他与大师的相遇、甚至他归来的时间,都可能因此产生微妙的变化。
不过,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。
等唐三回来,现父亲离去,兄弟二人总要好好谈一谈,关于这封信,关于父亲,关于他们各自选择的道路,以及……这个家未来的模样。
至于现在,他需要专注于眼前。
提着师娘给的糕点,他迈着平稳的步伐,朝着老杰克家那熟悉的小院走去。
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,这个**岁的孩童身影,在空旷的村道上,显得格外沉静,也格外挺拔。
唐旻提着糕点包裹,刚走过村中心的古井,拐上通往老杰克家所在的村东头那条稍窄的土路,便迎面与一人险些撞上。
“哎哟!”一声低低的惊呼,带着女性特有的软糯。
唐旻反应极快,下意识地侧身避让,同时抬眼望去。
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。
她穿着一身洗得白、却浆烫得挺括的靛蓝色粗布衣裙,腰间系着同色的围裙,上面还沾着些许皮屑和麻线的碎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