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茗不再高谈阔论理想,而是具体说起如何在村里推广新式犁头,如何教妇人辨识几味常见的止血草药,如何改良纺车。
唐昊偶尔插话,问些实际操作的细节,或分享些游历时的见闻。
阿银则听得专注,不时提出些细致的问题,比如某种草药在阴凉处是否生长更好,关切之情溢于言表,气氛融洽而自然。
夜深,唐昊与阿银在庙内另一角安置歇息。墨茗盘坐火堆旁,佯装守夜调息。
火光摇曳,映着他平静的面容下翻涌的心潮。
他能清晰听到不远处唐昊沉稳悠长的呼吸,那是属于顶尖战魂师的底气,也能听到阿银轻柔均匀的呼吸声,甚至能想象她恬静的睡颜。
计划比预想更顺利。唐昊的豪爽与仗义,阿银的善良与纯净,都成了最好的催化剂。
他们对他的“同济会”理念,一个出于实用角度的欣赏和一丝对底层不易的模糊认知,一个出于纯粹的生命关怀,虽未必全盘接受他那套隐含“均贫富”内核的思想,但足以建立起信任和好感。
可是……
墨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黑暗中的那个轮廓。
这短短的接触,阿银每一个关切的眼神,每一次温柔的询问,甚至她与唐昊之间那种自然流露的、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深情,都像细密的针,轻轻扎在他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。
他想起自己数百年的坚持。
欲望如野火灼烧时,宁可跳入冰泉或彻夜枯坐冥想,也从未将手段施加于那些无力反抗的贫弱女子身上。
这具身体的“纯洁”,仿佛是他作为“墨茗”、而非被漫长岁月和庞大目标异化的“工具”,最后的一点证明。
真的要亲手玷污这份美好,撕裂这份信任,用最卑劣的秘术,去窃取一个成为他人血脉至亲的机会吗?
这些想法像动摇的裂纹,在墨茗看似坚不可摧的决心上蔓延。
他知道理由足够“充分”以他现在69级的魂力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堪一击;改良农具、推广医术,在两帝国与武魂殿的庞大体制与既得利益前,缓慢得令人绝望。
唯有借助气运之子,才有可能撬动命运的支点。
那得自上古遗迹的“血肉同源渡魂法”是他唯一的机会,必须在女子受孕之初或极短月数内行房,于巅峰时刻渡入自身本源……药物已备好,计划推演了无数次。
然而,当实施时刻迫近,听着火堆噼啪声,感受着不远处那对夫妻安稳的存在,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自厌狠狠攫住了他。
墨茗指尖无意识地搭在自己腕脉上,魂力微吐,以医者独有的法门默默推算,刚才交谈中,阿银偶尔轻抚小腹的细微动作,以及她周身魂力波动中那缕极淡却鲜活的新生气息,都印证了他的判断她确实已珠胎暗结,且孕象初萌,胎元初定不过十数日。
他想要施展的秘术需在母体胎元稳固但未显之前施为,方能瞒天过海,将自身生命印记完美渡入,与那先天胚胎共生共长。
算来……还有七日,便是秘术典籍中所载,能将自身“本源印记”通过精元渡入、与新孕胚胎完美融合的最后窗口期。
这个现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,也让那份动摇更显沉重。
时间不再是模糊的概念,而是变成了滴答作响的倒计时,每一刻的犹豫,都在消耗他等待了数百年的、唯一可能接近“成功”的机会。
我这数百年的坚持,究竟是为了那遥不可及的“大同”,还是为了给自己注定要踏出的肮脏一步,预先镀上一层悲情的金箔?
夜雨不知何时已停。庙外传来零星的虫鸣,衬得山夜愈寂静。那寂静里,仿佛能听到时光流逝的声音。
墨茗缓缓闭上眼,深深吸气,再缓缓吐出。袖中,那枚装着秘制药粉的细小玉瓶,紧贴着他的皮肤,冰凉刺骨,却仿佛比火堆更烫人。
天,快要亮了。
东边的山脊渗出些许蟹壳青,庙内的黑暗开始松动,化成一片朦胧的灰晕。一直盘坐如石的墨茗,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站起身,骨骼出几声久坐后的轻响。
没有叹息,没有多余的动作,只是走回供桌旁,就着将熄未熄的残火微光,从行囊深处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扁平木盒。
盒身乌沉,触手温润,是上了年头的老物。
他打开盒盖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鸽卵大小、通体浑圆的暗紫色果实,表面布满了奇异的银色螺纹,在昏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,正是那味能令魂斗罗也沉睡不醒的“醉龙涎”主药。
墨茗没有迟疑,用一块素白绢布将其包裹,放入怀中,贴身藏好。然后,他转过身,背对着庙门方向,面对着那尊没了头颅的山神泥塑。
从背影看,他肩背的线条似乎比往日更加挺直,也……更加孤峭。
最后一丝挣扎的波纹,已然从这片深潭中消失。
残留的火光在他青布袍上镀了一层晃动的暗金边,却暖不透那身影里透出的、黎明前最沉凝的寒意。
他的选择,已经做完了,他不会后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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