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前。
封欢耳廓一动,似乎听到这一面的动静,满是疑惑地将视线投过去。
“谁在说话?”
人群潮水一般避让开,而路的尽头空无一人,只有一匹棕马来回踱步,与碎卷风雪交缠在一起,撑起这一夜的上京繁华相。
封欢看见那匹马,先是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。
不等他再度出声询问,一旁欲杀老者的厂卫就嚎叫了一声,手中举着的长矛“哐当”一下掉在了地上。
老者得赦,立刻被身边的百姓扶起来。
人头攒动间,封欢循声看过去,正正对上沈灼一双凌厉的眼睛。
沈灼先他一步开口:“封欢,你哪来的胆子。”
封欢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也只是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阴郁神态。
他快速翻身下马,走到沈灼面前,盯着眼前的人,幽幽道:“咱家当是谁,敢拦东厂厂卫,原来竟是沈指挥使。”
沈灼扫过地上一大一小两具尸体,两手抱拳朝天一拱,“圣旨有令,此案交由北镇抚司与东厂一同查办,何时轮到你东厂一家做主?”
封欢嗤笑一声,“此案东厂主内,北镇抚司主外,可北镇抚司查了近十日,可有搜到兆太子一根头发丝?”
他意有所指,“除非人不在城里,否则……便是沈指挥使办事不力了。”
“办事不力,我自提头进拱垂殿,还不劳封掌印提点。”
封欢煞有介事地挑了一下眉毛,注意到躲在沈灼身后、那名死里逃生的老者,“既如此,咱家自然该给沈指挥使面子,这老丈就送你了。”
他抬手,又一指落在厂卫手中的孩童,“不过这个孩子,咱家还是要带走的。”
一句话,先前的哭喊声又响彻起来。
百姓眼中,北镇抚司与东厂虽势如水火,但都是皇帝最利的爪牙,他们不敢斥封欢的是非,却也不敢将希望寄托在沈灼身上。
毕竟那是人尽皆知的“北抚阎罗”。
“你要查问自无不可,但东厂不及北镇抚司专司诏狱,孩子还是送到我那里,我亲自替你查验。”沈灼一笑,忽而靠前压低了声音,拍拍封欢前襟的衣领,说,“毕竟东厂阉人繁杂,别吓着孩子……”
说完这一句,他再不顾封欢那张颜色几变的脸,径直抱起那个拗哭的孩子,在人群的避让中朝另一侧离开。
章祁已经将马栓好,正满脸无措地守在马车前等,他身侧是拳脚相加势必要把人捶死的青琅,“放我下去,我要见沈指挥使!”
“他到底把我们姑娘怎么了!”
章祁抵着车门不敢还手,苦着一张脸劝道:“没怎么,大人没把夫人怎么……青琅姑娘你下手轻点儿……”
“咔——”
沈灼搁刀,将手里大气儿都不敢出的孩子往章祁手里一扔,被他顺势接住。
章祁宛如得了救星,“大……大人!”
“嗯。”沈灼淡淡应了一声,不理青琅满脸质疑眼神,径直撩开车帘上了车,只扔下一句,“把孩子带回去。”
车里一片昏暗。
一炉炭火徐徐燃着,烧出来的热意充盈满室,将长街上的凛然寒意隔绝在外。
贺明妆倚靠车壁仰面坐着,听见声响,抬眼看他,视线似要将人刀割一般。
沈灼不看她,径直在贺明妆身边坐下,抬手往她颈后一点,解开她的穴道。
贺明妆手臂酸麻,缓了片刻才撑着车壁坐直身体,喉间不受控制地闷哼一声。
她脸色泛白,唯独眉心那颗小痣格外显眼,她看着沈灼,一双清艳的眸子里情绪复杂。
除了防备,竟好像还多了一丝恐惧。
长街上的争执她都听见了。
她本以为东厂暴虐、而北镇抚司尚算一篇清白之地。可如今看来,沈灼或许是个比封欢还要可怖的人。
车轮碾动,两人一路无话。
似乎是青琅与章祁在外争吵,又好像那个被带回来的孩子发出了几声泣音。
但夜风太大,他们听得更清楚地却是彼此的呼吸声。
良久,是沈灼先开口:“我倒是想知道……”
他终于对上贺明妆的视线,“若我今日不在,你要如何从封欢手下救人?”
贺明妆没有说话,仍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你很爱救人。”沈灼便又说,“这样慈悲,怪不得被人称作‘菩萨面’。”
他似乎想到什么,垂落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,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“可你今日见到了,封欢残虐,你救一人,东厂便要杀十人,若有一日上京城的孩童皆要因你的‘慈悲’而死……”
“那么菩萨面下,你又算不算生了一颗蛇蝎心呢?”
直到马车在北镇抚司门前停下,章祁在外唤沈灼,说“到了”。
沈灼撩开车帘下来,路过青琅身边时终于看了小丫头一眼,声音淡淡,“送夫人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