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,遭满门屠戮,尚存的血亲被困火海,新识的夫君劝他知难而退。
分明已经举目无亲,却硬有一根窥不破的韧骨。
——
从北镇抚司的官廨到皇城宫门,要过东西两条长街,笼笼统统十里路。
等到朱红宫门出现在眼前的时候,贺明妆已经力竭。
眼前是耸立上百年的巍峨皇城,隔着红墙黄瓦,隐约可以嗅见一阵浓烟气,可见冷宫失火一说不是虚言。
贺明妆脸色泛白。
刚听说冷宫出事时尚只有慌乱,此时此刻,心中才陡然生起一阵恐惧。
贵妃苏妙仪,平阳苏氏嫡次女,入宫为妃十二载,育太子、辅朝政,得无上荣宠。
但贺府获罪的前一日,她却被指摘私通后宫,与太子一同被囚冷宫。
那是贺明妆在这世上仅存的血亲。
贺明妆指尖越收越紧,早已冻僵了的手指硬生生掐上手掌,在掌心里留下一阵锐痛。
她闭了闭眼,强行提起一口气,尚未走近,足下便又是一滑,直直地朝着宫门前那溜玉砖地坠了下去。
有人将她拉住。
马蹄跺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。
一袭温热隔着单薄的衣料从手臂上灼来,贺明妆似被那样的温度烫了一下,猛然抬头看过去。
又是沈灼。
男人并未下马,只轻轻扶了贺明妆一把,便又松开手,任由她在雪地里站稳。
他只与贺明妆对视一眼,便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,勒了勒马缰向前一步,说:“跟上。”
贺明妆没动。
雪似乎又大了一些,凄压压的厚雪遮盖下来,模糊了人眼前的视线。
贺明妆看不清沈灼的神情,只见男人趋使胯。下棕马扫开了一条雪道,马尾甩动,似在催促。
“夫人?”章祁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后面,拍拍马屁股问贺明妆,“要不您上我的马?”
贺明妆摇摇头,收回落在沈灼身上的视线,单衣寸履跟上去,像一颗苍茫的盐雪粒,不由分说闯入这座皇城。
冷宫中的火已经渐渐得控。
遍处是水,积雪一浇就覆上一层明冰。云梯歪倒在石阶上,潜火队的火兵正以麻搭扑灭墙角下的火苗。
贺明妆不动声色地跟在沈灼身后,偏头打量这一方宫苑。
雪暮垂垂,偌大一座宫廷墙瓦焦黑,明火一簇一簇地烧聚在墙根处,烟雾盘旋着升起来,发出呛人的气息。
院中角落里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被废黜的宫妃和宫人,狼狈不堪,隐约可闻泣音。
此处名曰冷宫。
不过是权宦鼎沸之家倾倒之后的埋香冢。
火势仍存,沈灼在槛外下了马,宫苑里即刻有人迎了出来。
“沈指挥使!”
是个面皮白皙的内侍。
贺明妆认识他,知道这是内廷十二监的少监,或姓谭。
谭郿行了一礼,看到来人是沈灼,明显松了一口气,“可算把您给盼来了!”
沈灼微微颔首,侧身躲开他的搀扶,没理身后的贺明妆,撩袍径直跨入苑内,这才问:“可有伤亡?”
谭郿叹了一声,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这场火起得突然,起初无人察觉,天快亮的时候整座宫苑都受到了牵连,冷宫年久失修,许多房门至今还打不开。”他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贺明妆,有意无意地往后面瞥了一眼,说,“自然也还不知道苏贵妃如何了。”
贺明妆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,面上强装镇定,手里攥着的一截衣袖却越收越紧。
她问谭郿:“那兆太子呢?”
谭郿就等着这一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