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什么话也没说,可伽罗却莫名觉得李玄寂一定什么都知道。
她想起了方才菩音说过的话。
“你以为,这些年,我在这儿是怎么过来的?佛门净地,分明一点都不干净,若不是晋王,只怕我在这儿早就被剥了一层皮。”
所以,这几年,是李玄寂一直在暗中关照菩音-
杜修仁上半晌便回到了邺都。
他们的队伍中有擅观天象的同僚,昨日夜里便猜今日恐有大雪,所以众人一大早便赶路回来。
年前的大雪是好兆头,可若下得封了路,恐怕又要多等上一两日,才能回城,冬日里在郊外的驿馆空耗,难熬得很,谁也不想如此。
好容易赶回城中,在大福先寺等着的,却只有大长公主一人。
杜修仁心中免不了失望,十日前,他在途中接到母亲送出的信,其中分明提到伽罗要陪着一同离开西苑的。
可等他回来,却没见到她的人影。
他素来孝顺,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问,只耐心地陪着母亲说话、用膳。
南下这一趟,他也的确遇到了一些不大寻常的事,要同母亲知会一声。
就这么在寺中待了一个多时辰,母亲才提到了伽罗的去向。
“她到昭仁寺去了,说是近来惦记亡母,特意过去上一炷香,明日一早,待雪化开些,道路清扫过,咱们便带上她,一同去西苑,这个年,就在西苑过了。”
听到“昭仁寺”三个字,杜修仁愣了愣,随即敏锐地嗅到一丝异常。
他听伽罗提起过她母亲辛氏的事,过往总是不那么愉快,虽然她从没正面说过什么,可是以他对她的那种带着直觉的了解,她不像是会想要祭奠亡母的样子,毕竟,过去那么多年,她从没做过同样的事。
若以往都是私下祭奠,不愿让别人知晓,那现下也该同过去一样才是。
除非,她往昭仁寺去,是另有目的。
杜修仁很快想起了一件陈年往事,一件别人或许都不记得,他却一直没有忘怀的旧事——那个中了她的计,从此失宠,后来在先帝驾崩后,便被送到昭仁寺出家的魏昭仪。
“天色不好,你又赶了这么久的路,就别在我这儿久留了,先回家去好好休整一晚吧!”大长公主依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。
府邸是她的,家臣奴仆亦全是她的,可她总是更愿意留在大福先寺——杜燧的牌位供在此处,此处于她而言,便是真正的家。
夫妻间的情分很短,从年少时相识,到成婚后杜燧过世,前后也不到十年。
可是她身在皇家,自小看多了尔虞我诈,才更明白真心实意的爱有多么珍贵。杜燧亡故的这些年,她的思念不但没有逐渐消失,反而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。
不觉得苦痛,却一日也缺不了的习惯。
杜修仁明白母亲的心思,拜别后,便骑马离开。
不过,他没急着回府,而是让侍从们先走,自己则绕路去了昭仁寺。
接近山门时,天地间忽而飘起一朵朵洁白的雪花,果然如那名同僚所料,下起了鹅毛大雪。
马儿还没能拐上那条宽阔的山道,他便先看到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山上下来。
身披大氅的李玄寂策马跟在前一辆马车的旁边,面容平静,看不出是何种情绪。
杜修仁握着缰绳的手无声地收紧。
虽戴着手衣,可手指与骨节仍是冰凉的,攥紧时,有一种血管崩裂的轻微疼痛。
好像又来晚了一步。
他心中滋味复杂,僵硬地在马上坐了片刻,到底还是忍住冲上前去的欲望,往后退了几步,让到山门外的石像之后。
马车在山门处略停了停,很快从他面前驶过,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视线中。
杜修仁收回视线,没有选择离开,而是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,往寺中行去-
马车调转方向,很快沿着山道重新回到山下,李玄寂掀开车帘,示意鹊枝去另一辆车上,自己则大步踏入车中,在伽罗的身边坐下。
马车再度缓缓前行,李玄寂温柔地看着伽罗,问:“她都对你说了?”
“她”自然是指菩音,所以,他果然什么都知道。
伽罗没回答,只是掀起眼皮看着他,然后,无声地伸出双臂,重新投入他的怀中。
“王叔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李玄寂的大氅已经脱去,抖了满身的雪花在脚边,此刻已迅速化作水痕,洇开在脚下的绒毯中。
他伸手搂住她的后背,在她肩头揉了揉,又轻轻抚过她的鬓角。
“七年前。你设计让魏昭仪失宠后,我便留了心眼,过了那年年关,亲自找到她,问明内情。”
魏昭仪那时失了宠,在宫中过得极其艰难,好容易有李玄寂这样掌着实权的人物愿意与她私下有来往,她自然要抓住机会。
她心中藏着的那些秘密,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说的,那是天子的肮脏私隐,若不小心泄露给不该泄露的人,恐怕要丢了性命。
也只有晋王那样的身份,才能担得住这个秘密。
“难怪她说,这些年都是因为有王叔在,她才能安稳度日到如今。”
李玄寂坦白道:“当初为了让她说实话,我答应过她,以后保她安然无虞。”
他的指尖摸到一片濡湿,那是雪花落在发丝间融化成的水珠。
他自袖口摸出丝帕,在她发间轻轻擦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