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旁人看来,伽罗态度十分温和,这般特意停下,定是有话要说,毕竟,萧令延如今虽暂时被贬了官职,却仍是实实在在的皇亲国戚。
可是,在萧令延的眼中,她的笑容中就多了说不出的嘲讽。
事实上也的确如此。
“臣好不好,贵主难道不知?何必多此一问。若是想看臣的笑话,贵主这便如愿了。不过,贵主也别高兴得太早,将来自身难保时,兴许还要反过来求臣呢。”趁着周遭的人都已渐渐远离,萧令延压低声威胁道。
他说的是和亲之事,伽罗猜得出来。
她笑了笑,说:“多谢萧中尉提醒,若真有那一日,我自会来求,但眼下,萧中尉还是自求多福吧,只要有我在一日,想尽办法也要让你没法官复原职。”
萧令延显然不信,冷笑道:“贵主未免太高估自己的分量,萧家与陛下血脉相连,臣的父亲更是陛下的左膀右臂,贵主什么时候竟有了左右陛下心意的本事?”
“我自然不敢左右陛下,但我知道,天下人才济济,多的是既有才能,又忠心耿耿的年轻儿郎,萧相公固然是国之重臣,但他的膝下,也从来不止中尉你一个儿子。”
这句话,终于戳到了萧令延最害怕的地方。
萧嵩膝下子女六人,他这个嫡出长子之后,可还有两个庶出的弟弟等着入仕呢。
如今看来,重阳那日,他简直是被猪油蒙了心,才做出那样荒唐的举动。
眼前这个圆滑又阴险的小娘子,他怎么就会以为她真的只是个胆小怯懦、柔弱可欺的可怜孤女!
伽罗看出他已将自己的话听进去,便知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。
“如今那位执失将军可是在沙场上真刀真枪立过大功的,不比先前的卫将军逊色,除非你的运气足够好,能大大立一功,再让执失将军犯个同你一样的御前失仪的罪,否则,你永远都别想掌握神策军。”
说完,她不再理会萧令延难看到极点的脸色,挥手示意前面的车夫继续往隆庆门去-
很快便到十月,一入冬,天便又冷了一阵。
朝中,关于和亲一事,臣子们仍旧争论不休,内闱中,原本因为即将到来的天子大婚而逐渐欢腾热闹的气氛,也莫名跟着沉寂了几分。
也许是因为李璟的态度,尚宫局虽忙着修整含章殿,对清辉殿的一应供养也半点不曾怠慢,甚至隐隐有超越从前的迹象。
新一季的衣物早被送至清辉殿,比去岁多了近一半,其中正有用李璟猎的那只红狐皮毛做的颈巾。
初雪那日,伽罗特意取出戴上,又挑了一身与之相配的茜色袄裙,仔细妆点好,便带着鹊枝往徽猷殿去。
恰是朝中休沐之日,没有朝会,天子自然也能得几分空闲。
不过,伽罗赶到时,殿中已先有了别的访客。
鱼怀光候在殿外,亲自迎上来,解释道:“贵主来得正巧,今日一早,大长公主便入宫来看望陛下。陛下一向敬重长辈,眼下正陪着大长公主用茶呢。”
第66章争论
正说着,殿中便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。
“姑母的意思,朕明白了,会好好考虑,请姑母放心。”
殿门渐开,李璟的声音恰好出现在耳边。
“我不过随口一提,旁的不再多问。”大长公主笑了笑,转头便看见正行礼的伽罗,“好孩子,你来了,正好与陛下说话,我年岁大,与你们总说不到一处,就不在这儿碍眼了。”
伽罗看了李璟眼,见他面色仿佛如常,但也没有再要挽留的意思,便跟着说了两句奉承话,将大长公主好好送走。
临上车前,大长公主无声地拍了拍她的手,意思十分明显,帮她到这儿,已算仁至义尽。
只是李璟没有答应罢了。
伽罗抬头,对大长公主露出感激的笑意,退后两步,恭恭敬敬目送马车离去。
再转身,站在阶上的李璟不知何时已变了脸色。
原本平静的表面被撕去,渐露出底下阴霾密布的底色,映在四下点缀了洁白雪色的晴朗天气里,莫名有种令人胆寒的锐气。
他收回远望的视线,看了伽罗一眼,什么也没说,转身又进殿中。
殿门还敞着,鱼怀光站在一旁,冲伽罗使了个眼色:“外头风大,快些进屋吧!”
伽罗深深吸一口屋外冰凉的空气,将脑海激得格外清明,方提着裙摆踏上台阶,跨入正殿中。
大门在身后轻轻阖上,干燥的热气自四面过来,一下驱散外头裹进来的寒意。
李璟背对着她,站在榻边,双手背在身后,一言不发。
“陛下怎么不说话?”她想了想,走近几步,在他身侧两步外停下,小心道,“可是方才与大长公主说了什么,叫陛下觉得为难?”
李璟没动,只望着正中那一张镶金嵌玉的宝座,有些出神。
那是象征天子的坐榻,两侧榻脚、扶手,都雕作蟠龙形态,自前朝修建这座紫微宫时,便已在此,细算起来,寿数倒比整个大邺的国祚都长。
“朕有时觉得,这个皇帝当得好没意思,明明该坐拥天下,可却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表露,否则,便要遭朝臣们百般挑剔指摘。”
他是新君,又还年轻,处处要让着那些老臣,为了压住晋王,还得亲手扶持萧家。
伽罗闻言,沉默一瞬,慢慢低头,歉然道:“伽罗知晓陛下的难处,只恨自己无用,人微言轻,不但不能为陛下排忧解难,还拖累陛下,令陛下为难,实在惭愧。”
她没有明说,李璟却知晓,她指的是最近朝中有人要让她去和亲,被他愤而驳回的事。
他这才转头重新望向她,语气低沉道:“阿姊,你也听说了,对吗?”
伽罗点头,飞快地看他一眼,眼眶中已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:“陛下这样回护伽罗,伽罗已十分感激,其实他们说得没错,伽罗深受天恩,应当好好报答才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