伽罗很快捕捉到他的那一声“臣”。
近来,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后,他分明很少再用这样的谦称。
方才还骑着马慢悠悠地走,这会儿一见到她,便说有事,她怎会相信?
“你怎么了?”
趁着他才走出几步,伽罗赶紧开口问他。
“是我哪里又犯了错,惹阿兄生气了?”
杜修仁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,直视着前方的面容间闪过一丝复杂。
他很想即刻质问她那日夜里的事,可眼下在人来人往的左掖门外,他实在说不出口,甚至……有些不想从她口中听到答案。
“没有,”他扭过头,面无表情地对上那张总是牵动着他情绪的美丽脸庞,沉声道,“公主多虑了,臣只是还急着回去处理余下的公文,夜里应了韩尚书的邀约,恐怕时间有些紧。”
伽罗静静看着他,片刻后,目光动了动,放下手中掀起的纱帘。
视线被隔绝开,杜修仁看不见她的神情,只能听到那道帘幕后传来低低的声音。
“那就好,阿兄去吧,别被我打扰了。”
他的动作顿了顿,似乎仍有些犹豫,然而,片刻后,还是什么都没说,驾马迅速离开。
伽罗坐在车中静了好一会儿。
她的手中还抱着杜修仁送来的那只灰兔,柔顺细软的毛发从指间穿过,舒服极了。
明明那日还一起喝了酒,好好的,他怎么忽然又变了脸?
他们这两日连面也没见过,她安分守己,什么也没做,应当没触到他的霉头,除非,是中秋那日还有什么事让他耿耿于怀。
难道,他发现了什么?-
夜里,伽罗又去了一趟南市。
与上次一样,仍是庾令楼,仍旧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。
不同的是,这一回,她是提前了两日让鹊枝来订了一间顶上的雅舍,不必再与外人坐在一处。
带着鹊枝抵达时,刚至戌时,酒楼外宾客们正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迎上来的碰巧还是上回接待她的那名小厮,隔了这么长时间,他竟还记得伽罗,一见她从车上下来,便笑着弯腰道:“娘子可算来了!可是天字六号?”
伽罗捋了捋自己的帷帽,确认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,这才冲鹊枝摆了摆手。
“正是,劳烦带路。”鹊枝上前道。
“请贵人随小的入内。”小厮接过她递来的号牌,殷勤道,“小的是受吴娘子所托,特意等着贵人过来。吴娘子对贵人很是感激,本想亲自来迎,可今日不巧,她有旁的客人已先到了,恐抽不出身来,这才托小的前来,替她道一声不是。”
原来是那位吴娘子。
自上次之后,伽罗曾让鹊枝过来,又给了吴娘子不少银钱,向其打听西北军口中执失思摩的为人,这回来订雅舍,也特意让鹊枝给其送了些外头坊市间买得到的上好布料,打听了点别的事。
人情往来便是如此,总要付出,才能得到。她多给金银,对方便多显热切殷勤。
“无妨,请转告吴娘子,不必忙,只管顾好别的客人便是。”鹊枝代伽罗答道。
不一会儿,二人随小厮来到三层雅舍中。
一间宽敞雅致的屋子,被隔作内外两边,外头设食案坐榻,内开一扇正对楼内高台、雅座的窗,贵人们想看外头的景象,只管推窗便是;里头则有香案、卧榻等,供贵人们小憩听曲。
伽罗没多大胃口,待小厮下去,用了两口瓜果点心,便搁下勺箸,到内室的榻上侧卧小憩。
她在等-
杜修仁回府后换了一身衣裳,没多久便骑马去了庾令楼。
他方才对伽罗说的话半真半假,要处理公文是假,要赴韩尚书的宴是真。
不过,所谓的酒宴,他也没逗留多久,只是为了给上峰一个面子而已,韩戟是萧嵩的人,他不能与之来往太多,只陪着饮了三五杯酒便算了事。
与同僚们道别后,他独自出了雅舍,正要沿台阶下去,就见底下敞开的大门外,几名内侍模样的人在小厮的指引下入内。
之所以能看出他们是内侍,并非是因为他们的衣着打扮,在宫外行走,他们都已换上便服,只样貌举止间,有阉人们抹不去的痕迹,而是杜修仁觉得那几人看起来有些面熟。
能让他面熟的,除了天子近侍、晋王近侍,便只剩下一个清辉殿。
他不禁走近几步,站在楼梯边看着。
只见那几人在二楼的一处雅座旁停下,冲里头坐着的几位西北军的郎君们行礼。
那几人先说了两句话,随即将带来的几只木盒递过去——一人一只,十分公平,那几位郎君连忙起身,连连行礼道谢,躬身接过。
似乎是特意赏赐了什么东西。
楼中的宾客们大多都与朝中的大小官吏有关,见到那几人的样子,都不约而同多看一眼,有几个识得他们的,已捧着酒杯上前攀谈。
杜修仁察觉到了一丝异常。
什么样的赏赐,要在这种时候,这种场合送来?分明就是为了给其他人看的。
可既然要让别人都看到,为何不干脆让来送赏的内侍直接穿着宫中的衣裳?
他想了想,没有直接离开,而是放慢脚步,低着头从那处雅座屏风的另一边绕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