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修仁本要跟着韩戟等人往架格库一趟,调阅档册,可才行出不到一半,便被徽猷殿的内侍叫住,重又引回乾阳殿。
偌大的宫殿,没了陪侍的众臣,忽而显得空空荡荡。
年轻的天子独坐案边,手中拿着薄薄一张纸,正静静出神。
“陛下,杜侍郎来了。”鱼怀光出声提醒。
杜修仁才刚行礼,李璟便唤他起来。
“此处没有别人,表兄不用多礼,坐吧。”他说话时,面色温和,俨然是对待亲人该有的样子,与方才在朝上时有意做出的虚心模样大不相同。
杜修仁只看一眼,便猜李璟将自己叫回,当不是商议朝中之事。
他的视线又在李璟手中那张还未放下的纸上扫过一眼。
是臣子们写奏表才用的黄纸,可只半幅大小,只写了七八列字,显然不是禀奏正事,而那黄纸下端的角落里,还绘着精致的纹样,透过纸背瞧,大约能分辨出来,是蛱蝶恋花。
这是张花笺。
朝野上下、皇室内外,什么人会以花笺给天子递信?又是什么人的信,让天子瞧见后,会这样出神?
杜修仁敛起眉目,压下心中一阵腻味的情绪,问:“陛下唤臣前来,可是有什么事要交代?”
“还是表兄了解朕,”李璟也不兜圈子,直接道,“是阿姊的事。”
杜修仁抿着唇,没有答话,心里那阵腻味却变得更突兀。
“昨夜,朕与阿姊闹了些不快,惹了阿姊生气,今日一早,她便带着鹊枝出宫去了,说是要在宫外住几日。朕本想劳烦姑母去瞧瞧,可姑母现下已入寺中小住,便只好劳烦表兄,从府上派些人,照看阿姊。”
李璟从没见过伽罗生气,一时只看到她留的这张花笺,字里行间也分辨不清她到底是否心生怨言,这时候,也不好直接派人过去,便只能让旁人代劳。
这个人,自然只有杜修仁。
第27章酒楼
“陛下这般小心,是否对公主太过纵容了些。”
杜修仁沉着脸,说出来的话也带着一股生硬,俨然就是平日对伽罗百般挑剔的样子。
李璟笑了笑,放下手中的花笺,又特拿镇纸压着,说:“此事的确是朕不好,恐怕吓着阿姊了。她也是第一回独自出宫住到外头,身边又从不爱带仆从,朕自然担心。”
杜修仁心下只觉荒唐。
旁人或许不知,他却清楚得很,这位公主瞧着温顺柔弱,内里胆子不知有多大!陛下究竟做了何事,还能把她吓着?
不知道的,还以为陛下与她根本不是姊弟,而是兄妹才对!
他的嘴唇微微蠕动,似是要拒绝的样子,可话到嘴边,终是变了:“臣明白了,会从府上拨些人手过去。”
从乾阳殿出来,杜修仁一刻不耽误,又奔回衙署,赶着料理手上的事务,一直到散职时分,方搁下手中笔管。
外头同僚们早收拾停顿,见他出屋,上前问:“杜侍郎如此勤勉,实在令我等佩服,不过,总这么绷着也不好,不若一会儿与大家一道去南市喝两杯?庾令楼中可又来了好东西!”
官场即如此,同僚之间,若无交恶,隔三差五便有应酬。若是寒门出身的官员,这种情形,十次里怎么也要去上七八次。
但杜修仁不同,他是皇亲贵胄,少有人敢勉强他。他不喜酬饮,十次里也只去两三回。
“今日疲乏,我就先不去了,陛下尚交代了别的事,诸位请便,不必理会我。”
他知晓同僚的意图,户部掌着财权,他这个侍郎是仅次于韩尚书的,能在天子、三省相公们面前说上一两句话的人。
今日西北军中要查钱粮使,自然有许多人托了层层关系来探深浅。
况且,他的确应了天子交代的“其他事”。
想到这儿,他的心中再度泛起难言的滋味。
同僚瞧他的神色,也不再多说,只又留一句客套话:“既是圣上交代要务,我自不敢耽误侍郎。若办得顺利,侍郎只管到庾令楼,我等定随时恭候。”
一行人说罢,冲他一礼,先行离开,留杜修仁一个,到马厩牵了自己的马,匆匆往承福坊去。
大长公主不在,这偌大的府邸中,数不清的仆从便只围着他一人转,偏他也不爱许多人服侍,府上下人们竟渐觉冷清起来。
不过,今日有所不同。
杜修仁才回府,便先召了长史过来,先问明了府上奴仆的情况,接着,便说要挑十名侍女、十名护卫出来,送往立德坊静和公主宅中。
长史见状,思虑道:“是否要为郎君另备车马?”
在他看来,静和公主身份特殊,又是圣上所托,郎君应当亲自前往。
然而,杜修仁眉眼一拧,问:“送些人过去而已,她任性行事,难道还要我过去,替陛下哄她?”
长史掀了掀眼皮,不再说话,转身要下去准备,才行至门边,又被叫住了。
“等等,”杜修仁解了腰带,将身上的绯色官袍换下,丢在架子上,说,“还是备马,陛下亲自交代了,总不能怠慢。”-
酉时,伽罗换上一身藕粉色留仙裙,与鹊枝一道戴上遮面的帷帽,去了南市。
华灯初上,街市上人来车往,上至官家贵人,下至平头百姓,皆汇集于此,处处可见鲜食热酒、衣香鬓影,空气中仿佛都能嗅到美酒佳肴、胭脂香粉的气息,热闹极了。
伽罗还是第一次独自来这样的地方,一时看得眼花缭乱,只觉少了拘束,自在许多,连心情也变得极好。
挑的地方是庾令楼,才开不过两年的酒楼,听闻不但有上等西域佳酿,还以重金请来不少教坊的乐伎舞姬坐镇,生意一直好得很。
她未露身份,只提前一个时辰差人来,自然用不了顶上只供达官贵人的雅舍,只订了个可观底下乐舞的雅座,还特请了一位楼里的内人娘子陪侍。
马车抵达时,庾令楼前已宾客络绎,一名机灵的小厮迎上来,看了眼鹊枝亮出的号牌,面上有片刻惊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