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学会了接受现实。
学会在听见别人议论“贪污犯的女儿”时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学会在陆星燃的同学“不小心”把果汁洒在她裙子上时,笑着说没关系。
学会在这个家当一个透明人,不争不抢,不哭不闹,不给任何人添麻烦。
透明人也有好处。透明人可以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观察,把每个人的嘴脸都看得很清楚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“周末我去铜锣湾逛街。”
陆太太露出满意的笑容——满意她识趣,满意她配合。
文昼颖低头切盘子里的煎蛋。
刀切下去,蛋黄的汁液流出来,浓稠、温热、金黄色,沿着白色的瓷盘慢慢扩散。
她盯着那滩汁液看两秒,忽然想起曾经在喀什吃过的一种甜点,叫“巴克拉瓦”,层层叠叠的酥皮裹着坚果,浇上蜜糖浆,一口咬下去,甜得人想掉眼泪。
那时候一家人去喀什旅游,住最好的酒店,爸爸包了辆车带她们逛古城。
卖巴克拉瓦的维族大爷用生硬的汉语夸她漂亮,非要送她两块。妈妈笑着道谢,亲昵地把她搂在怀里。
妈妈现在在哪儿?纽约还是加利福尼亚?有没有想过自己在国内还有一个女儿?
文昼颖把煎蛋送进嘴里。蛋黄的汁液已经凉了,凝在舌头上,有种腥腥的、黏腻的味道。
窗外的雾散了。
太平山露出它青翠的山脊,山顶的豪宅一栋挨着一栋,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蹲踞在天际线。
阳光照进来,照在碎花桌布上,照在银质茶具上,照在陆太太保养得宜的手上。
父亲出事的那天,乌鲁木齐下着鹅毛大雪,零下二十度,院子里那棵老榆树被风吹断了一根枝杈,砸在地上,扬起一阵尘土。
文昼颖站在窗边,望着那根枝杈呆。
这么粗的枝杈,要长多少年才能长成?
后来她再也没有回去过。不知道那棵树还在不在,断掉的枝杈有没有重新芽。
她只知道,从那一天起,她的人生就断掉了。
像那根枝杈一样,从树上掉下来,落在地上,被人捡走,扔到陆家的豪宅里,成为一件还算顺眼的家具。
早餐过后,陆星燃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锐响。
他从她身边走过时,衣角带起一阵风,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水味,清冽,昂贵,像冬天的松针。
他忽然停下来,压低声音“别听我妈瞎说。派对你也要在场。”
然后他就走了。
文昼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窗外有鸟叫,叫声清脆,像在唱一她听不懂的歌。
阳光在桌布上投下一小块光斑,暖融融的,似乎象征着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。
文昼颖轻声叹息,低头抚了抚额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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