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他望着程浩颜执拗的眉眼,终究无奈松口,妥协退让。
“可以带你一同入局。”
话音一转,他神色骤然严肃,郑重看向程浩颜,一字一句定下铁规:“但你必须答应我,全程听我调度、与我寸步不离、绝不擅自行动。但凡有分毫凶险、半分危机,你第一时间退至我身后,不许逞强、不许涉险,所有凶险之事,尽数由我抵挡。”
这是他最后的底线,也是他能给出的最大包容与退让。
哪怕定下条条规矩、再三许诺护他周全,可陈欣博心底的焦虑与惶恐,半点未曾消减。
他仿佛看见一柄锋利利剑,高悬头顶,摇摇欲坠,时时刻刻悬在心尖。前路是深不见底的权谋深渊、是阴毒叵测的朝堂杀机,一步错,便是万丈深渊。
不安、惶恐、牵挂、焦虑,日夜萦绕,挥之不去。
可前路已定,风雨必行。
既然选择直面毒蛇、勇破迷局,便只能一往无前、风雨无阻。
接下来的数日,两人闭门复盘、彻夜推演,将所有线索、破绽、隐患一一梳理,重新周密部署全盘计划,推敲每一处细节、每一步进退,补全所有漏洞,力求步步稳妥、万无一失。
半月光阴,转瞬即逝。
秋风送爽,王府庭院百花盛放,景致清雅繁盛。
陈欣博以秋日赏花、宴饮叙旧为由,广王府请柬,宴请一众朝中官员赴宴。
请柬一张张送入朝堂诸位府邸,散落各处,看似随性散漫、毫无章法,寻常人看得云里雾里,全然摸不透这位闲散王爷的心意,只当他又一时兴起,设宴游乐、附庸风雅。
可但凡身处朝堂核心、深谙派系格局之人,一眼便能看破端倪。
今日受邀赴宴之人,上至权倾朝野、位居百官之的宰相柳权政,下至京兆府尹、各部中层官员,无一例外,尽数是柳党派系心腹、宰相门下党羽。
偌大王府宴席,看似繁花似锦、歌舞升平、雅趣悠然,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。
清风繁花之下,暗流汹涌,杀机蛰伏。
一场专门为当朝第一巨贪、权谋毒相,量身设下的王府鸿门宴,已然静待入局。
只待毒蛇入席,便要正式开席,正面对弈。
王府后院荷塘十里,碧波荡漾,清风卷着馥郁荷香漫过亭台水榭,萦绕在席间每一处角落。精致的临水宴席依次排开,玉盘珍馐罗列满桌,琼浆佳酿斟入琉璃酒杯,光影流转间,一派宴饮欢和的景象。
一众依附柳权政的官员纷纷入席,彼此推杯换盏,笑语寒暄,表面皆是一派悠然自得。只是约定的时辰已过,众人落座足足有半刻光景,主位旁那张专为当朝宰相预留的席位,依旧空空如也。
无人敢多言半句,席间气氛悄然多了几分微妙。谁都清楚柳权政权倾朝野,向来高傲自持,迟到或是真因家事缠身,或是故意端起宰相的架子,刻意怠慢这位皇室王爷。
主位上的陈欣博面上不见半分不悦,抬手与身旁官员频频碰杯,朗声谈笑,眉眼间尽是闲散玩乐的恣意,仿佛全然不在意对方迟迟不至。可只有他自己知晓,心底早已翻涌着怒火,暗自腹诽柳权政恃权骄纵、目中无人。
坐在他身侧的程浩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他抬手捏起一枚鲜果,递到陈欣博唇边,借着喂食的动作,宽大的袖摆恰好遮挡旁人视线,指尖轻轻在陈欣博后背缓慢拍打了几下。动作轻柔,无声地示意他沉住心气,切莫因一时恼怒乱了方寸。
陈欣博领会其意,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躁动,脸上的笑意愈从容。
又过了片刻,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回廊传来。柳权政一身锦色官袍,步履悠然,缓步走入宴场。他身姿挺拔,面容儒雅斯文,眉眼间带着身居高位多年养出的威仪,走到陈欣博面前,规规矩矩躬身作揖,语气平淡无波:“微臣参见王爷。家中临时生出琐事,耽搁了时辰,来迟一步,还望王爷海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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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宰相言重了,些许小事而已,不必放在心上,快快入座吧。”
纵然心中积着不满,陈欣博依旧恪守礼数,维持着藩王该有的气度,抬手示意对方落座。
“谢王爷。”柳权政微微颔,毫不谦让地走到陈欣博左手边的尊位坐下,抬手拿起案上酒杯,遥遥向陈欣博一敬,姿态做得滴水不漏。
程浩颜低垂着眼帘,佯装整理手边的果碟,眼角余光飞快扫过柳权政。这一眼,便让他心底骤然一凛,一股莫名的寒意与畏惧油然而生。
眼前之人看似温文尔雅,一副儒雅贤臣的模样,可那双眸子深处却漆黑幽深,暗藏凛冽杀机,眸光流转间精于算计、城府深沉。再看他偏薄的唇瓣,线条紧敛,这类面相之人大多凉薄寡情、心狠手辣。程浩颜心中笃定,此人绝对是笑里藏刀、极难对付的狠角色。
待柳权政坐定,全场目光尽数汇聚过来。陈欣博端起酒杯,环视席间众人,朗声道:“今日本王设下薄宴,只因后院荷塘景致绝佳,荷风送香,特意邀诸位同僚前来赏花饮酒,附庸风雅一番。本王这院落虽比不上皇宫御花园富丽堂皇,但池中荷花长势喜人,也算别有一番意趣。”
话音落下,席间官员纷纷捧场,有人鼓掌附和,有人举杯致意,一时间喝彩声、劝酒声此起彼伏,场面热闹非凡。
唯独柳权政端着酒杯,浅浅抿了一口杯中佳酿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程浩颜,缓缓开口,一语戳破表象:“王爷,依微臣看,此花,恐怕非池中之花吧。”
这话意有所指,在场之人皆是人精,瞬间便听懂了弦外之音。整个皇城谁不知晓,程浩颜乃是长春院鼎鼎有名的花魁,容貌倾城,身姿曼妙,如今近在四莱王爷身侧,艳色远胜满池荷花。柳权政直言点明,分明是暗讽陈欣博设宴是假,炫耀身旁美人是真。
众人心头一紧,暗自捏了把汗,都以为陈欣博定会面露愠色,毕竟这般当众调侃,已然算得上冒犯。
可他们万万没想到,陈欣博非但没有动怒,反而仰头放声大笑,爽朗的笑声回荡在荷塘边:“哈哈哈,还是宰相通透!倒也算不上独独懂我,算是懂了你我众人的心思,来来来,满饮此杯!”
此言一出,席间众人悬着的心尽数落下,私下里却暗自揣测。看来这位四莱王爷也和寻常权贵一般,沉溺美色,对这位花魁也不过是一时玩乐,并非真心相待。
心思活络的几名官员见状,胆子顿时大了起来,纷纷笑着提议,恳请程浩颜当众献舞一曲,为宴饮助兴。
陈欣博唇角笑意不改,想也没想便应声答应下来。只是在应允的刹那,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,将这几个出言起哄之人的样貌一一记在心底,暗暗打定主意,待此事了结,再一一清算。
程浩颜配合着场上的氛围,故作娇羞,抬手掩唇轻笑,眉眼流转间尽是风月柔情。他款款起身,纤细腰肢轻摆,缓步走到宴席中央的空地上,拿起一旁备好的五彩绸带。
悠扬婉转的靡靡之音随之响起,乐声柔媚,勾人心弦。程浩颜踏着节拍翩然起舞,衣袂翻飞,绸带流转,身姿轻盈得宛若花间灵蝶,在清风与荷香之间辗转回旋。
陈欣博坐在主位上,心绪格外矛盾。他从前只听闻程浩颜舞技冠绝京华,却从未亲眼得见,此刻看着心上人曼妙动人的舞姿,眼底满是惊艳,心底难免生出几分饱览美色的欣喜。可目光扫过席间一众男人紧盯不放的视线,尤其是柳权政那双毫不掩饰的贪婪眼眸,一股浓烈的醋意便翻涌而上,恨得牙根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