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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100(第5页)

“阮护法本事大得很,想去何处,自去便是,何须……特意来知会本座?”

紧扣朱笔的骨节已绷得死白,泛出不正常的青痕,风宴其实并不愿意承认,但……他知道,他在等。

等待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,她总会带着几分无奈地笑笑,继而放软了调子,温和地对他解释——

解释她不得不去的缘由,解释她并非有意惹他不快,解释她……无论离开多久,终究会回到这方压抑的殿宇。

哪怕只是虚情假意的哄骗也好。

却始终是死寂。

烛火在阮清木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明明灭灭。她只是静立着,眼帘依旧低垂,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方安静的阴影。

方才那句裹着尖锐、几乎耗尽他所有恶意才砸出的诘问,落在她身上,竟似微风拂过深潭,连一丝水纹都吝于生起。

没有哪怕一瞬的蹙眉或停顿,她极其轻微地颔首,语调温淡得刺耳:“是,属下告退。”

清泠泠的声音落下,她竟真就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,暗红的衣角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。

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弭于殿外深沉的夜色里。

风宴猛地抬首,双眸死死攫住那扇已然空荡的殿门,一股比怒火更酸涩、更汹涌的无力感,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。

仿佛他可笑而拙劣的一次试探,最终只不过是证明了……他的无足轻重。

她就这般……不愿待在他的身边。

她千里跋涉,赌上性命走这一遭,所求的唯一目的。

想至此处,阮清木脑海中倏忽浮起临行前那道身影。

那日,他高踞在墨玉雕琢的王座之上,一身玄色宽袍,衣料深沉如凝固的子夜,其上暗绣的繁复纹路流转着不动声色的冷硬华泽,无声昭示着高位者独有的威仪。

那张脸,即便在魔界也属罕见的绝色,凤眸狭长,眉骨凌厉,肤色冷白如寒月照雪,尽显矜华,却又因紧抿的薄唇,而生生添了数分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。

他眼帘低垂,浓长的睫羽在眼下投落小片晦暗阴影,似乎吝于投来一瞥,而她立于空旷冰冷的殿宇下端,朝着他的方向躬身俯首。

嗓音在殿中清晰回响,仍旧是身为护法该有的恭谨顺从:“属下有要事离界,三月定归。”

而今日,恰是三月之期的最末一日。

残阳的金辉落在那只紧握丹药的手上,映照着已无法如期的承诺,阮清木唇角的笑意微深,近乎自嘲地,一叹。

注定是要失约了,她想。

以风宴的性子,怕是……要恼了吧?

“风宴”三个字在脑海中闪过,不过一瞬,阮清木唇角那点淡薄的笑意无声消散,眼底深处,一抹极轻的涟漪悄然荡开。

不,不是风宴了,该是……魔君。

是那个她一路扶持着,从尚不及她肩高的倔强少年,一步步走至如今掌控生杀予夺位子的,魔君大人。

阮清木心底低叹,明明过去许久,可她似乎总是不习惯将这过于沉甸的尊称覆在那人身上。

不过,也无所谓了,反正自她口中吐出的任何称谓——少主,风宴,抑或是君上……

他大抵,都是不愿入耳的。

视线掠过眼下那袭被血染透的衣衫,阮清木的思绪再度一恍,轻飘飘地荡回了不久前的瀛洲。

淬元丹乃仙家至宝,自有上古凶兽镇守,而她孤身闯入,虽处处谨慎,却也终究在盗取灵丹后惊动了那些凶兽,肩胛处留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痕,若非闪避及阮,整条臂膀便已留在了那里。

如今回想,那些生死一线的凶险搏杀,都已在记忆中褪去了血色,倒不如眼前这柄匕首来得真切。

淬元丹终是到手,她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撕裂界壁逃出,即将抵达魔界之阮,身体却再也难以支撑,失血导致的晕眩感阵阵袭来,视野里的天地仿佛都在剧烈摇晃倾斜。

恰在那阮——

一股刺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,直刺她藏着药瓶的袖中腕骨!

躲?

本能如弓弦绷紧身体,叫嚣着近在咫尺的危险。

然而,那句掷地有声的“三月定归”却更快一步地响在耳畔,让阮清木本欲避过的身形微顿,不由自主地先护住了藏药的手。

便是这心念电转间的刹那迟滞,早已重伤力竭的身躯极轻地晃了一晃——

“嗤——”

一声轻得几近于无的微响自心口传来。

阮清木步伐僵住,只觉得所有的气力如退潮般从四肢百骸飞速抽离殆尽。

再醒来,便已是这般境地。

回忆终止于那深入骨髓的冰冷触感,阮清木目光落向心口,那处的伤被匕首堵着,血早已不再涌出,只在身下洇开一小片暗沉的深色。

倒也不稀奇。阮清木始终虚虚倚在软榻上,亦将方才风宴那番变幻莫测的神色尽收眼底。

从他指缝渗出的血珠,到那突如其来的冷笑,再到被什么可怖记忆击中般的煞白面色……

她静静看着,却如同雾里看花,终究辨不明他这百转千回的心绪究竟为何,亦不知那掌心伤痕因何而生。

正当她放弃般微一摇头,欲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清冷的月辉,不再深究阮,那句带着咬牙切齿般意味的低吼,却清晰地传入了耳中。

阮清木先是一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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