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让一直自豪于自己是个认真勤勉好官的李榆,对人生产生怀疑:是不是我对自己要求太低啦?
指纹上的特征在现代法医学里都有自己的名字,这会儿没有。
刘薇跟他们说的时候,十分吃力,叽里哇啦说半天,也不知道他们懂了没有。
她拿过纸笔,一边解释,一边在纸上画出指纹特征,并标注名称:“看这个像小眼睛,我就叫它小眼啦,这个搭在两根线的中间,像一座桥,就叫小桥,好记……”
分歧、结合、小勾、小眼、小桥、短棒……刘薇把几个指纹特征一一写画出来。
然后,再对着酒壶和廖校尉的指纹一一对比。
三人对刘薇的细致叹为观止的同时,刘薇在心中哀叹这个要什么没什么的世界真是太不友好了。
连一个简简单单的复印放大技术都没有,不然,可以把指纹放大,对比完一个,就做一个标记,省得指完了,崔翔还要眯着眼睛:“哪呢?哪呢?我还没看出来。”
唉,当时只道是寻常……
刘薇指完了所有的指纹特征,另外三人并无异议,一致同意:可以交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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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人一同去找封靖平。
屋里点着两根胳膊粗的牛油蜡烛,封靖平一直在等着他们的消息。
“你们是说,廖世涛动过冯竹的酒壶盖?!”封靖平皱起眉头。
李榆颔首:“是。”
封靖平百思不得其解:“不可能,他们关系极好,从未有过口角争执。”
“将军如此确定?”李榆疑惑。
封靖平到云州也没多长时间,冯竹和廖世涛两人都是军中老人,并非封靖平的嫡系心腹,他怎么就知道两人关系好呢?
封靖平犹豫片刻,转移话题:“或许是端酒小厮做的?需得细细拷问才是。”
刘薇微微皱眉,大记忆恢复术之下,多少冤假错案,一通大刑下来,要人承认恐龙是他灭绝的,都不是问题。
现在还没有到完全没有证据,且上头要求“破不了案提头来见”,不至于就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段。
刘薇朗声道:“小厮就是本地帮闲,平日与冯参将素无往来,就算要害死冯参将,那必然有人指使,指使者一定是与冯参将有利益往来之人,能与冯参将有利益往来的,一定在军中。
若是不查出那人是谁,一味对小厮严刑拷问,如果拷问小厮的人,正是密谋杀害冯参将的幕后真凶,到时,只怕什么都问不出来,小厮便受刑不住,当场暴毙。”
李榆却轻轻戳了刘薇的后背一下,示意她别说了。
“我知道了,等我再好好想想。”封靖平开口,“你们几位也辛苦了,且先回去休息吧。”
李榆行礼要走,封靖平叫住他,指着酒瓶、有指纹的墨团、有廖校尉指纹的纸:“这些也拿走。”
连证物都不留,就是不想查了呗,刘薇心中愤愤。
忙了一整夜,已经拿到了证据,结果就这?
刘薇还不曾正式工作,从未受过不可抗力的因素影响,她现在的心情就如同写出一篇自我感觉足以拿顶刊的论文,导师却拦着不让发表的郁闷。
李榆心中也同样的不满,封靖平叫他把东西拿走的时候,他钉在原地半天没动,苏三娘怕他惹将军不高兴,赶紧替他把证物收起,拎在手中。
出了军营,刘薇坐在轮椅上,一声不吭,双手握着轮子用力向前拨拉。
她要飙车,以发泄心中不满。
此时已是东方即白,晨曦微露。
一个坐着轮椅的新娘,眼里满是怨恨,双手抡出残影,在长街呼啸而过。
在她身后,干燥的土地扬起一片灰蒙蒙的烟尘,烟尘里,穿着青衣的男子快步跟在后面跑。
“刘夫人,慢点,小心前面有坡……”李榆心情也不好,不过在云州这地界,他心情不好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,崔翔也习惯了,有怨气都是自己憋着,慢慢消化,不然还能怎么办,真跟那些兵痞子动手,还想让县衙大堂被砸一回吗?
如刘薇这般飙轮椅撒气的,确实是第一回见到,等三人反应过来,刘薇已经只剩个遥远的背影了,李榆紧赶慢赶追上去,生怕刘薇出事。
这种老式轮椅没有优秀的方向控制装置,直挺挺地撞向路边刚摆出来的肉摊。
张屠户眼疾手快,在刘薇差点撞上他的摊子之前,一脚伸过来,顶住了轮椅。
惯性让刘薇的身子向前倒,在她与地面亲切接触之前,屠户娘子许氏一把接住她。
轮椅倒向一边,轮子在空中转了好一阵子才停下。
片刻之后,李榆才喘着粗气跑过来,他一手用力顶着肋骨下方,半弯着腰:“我说……呼呼呼……慢点……呼呼呼,会出事的……咳咳……”
昨天晚上的喜宴,张屠户也去了,知道在刘薇身上发生了什么,他没有怪罪刘薇,反倒安慰她:“哎,林家娘子,节哀顺变,这人一生,总有些沟沟坎坎的,你可千万不要轻生啊。”
“可不是,你还年轻,哪里有过不去的事。”屠户娘子取了一副猪肝,用草绳穿了递给她:“送你,回去炖了,好好补补。”
“多谢,我不能收……”刘薇连连推辞。
“一定要收的,你们家出这么大的事,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双方拿出过年推让红包的架势,最后瘸腿的刘薇不敌强健的许氏,到底是把猪肝收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