窈窈幼时吃了太多苦,几乎没尝过什么甜的滋味,如今病好了,自然不愿再喝那苦巴巴的药水。
红萼解释道:“这是夏神医特意嘱咐的,夏神医说公主过去身子亏空的厉害,如今需仔细调养,这药万万不能中断。”
窈窈将信将疑地抬眸:“真的?”
那位夏神医来为她这个敌国公主治病就已出乎她意料了,竟然还会为她精心调养身子。
这好处来的太突然,窈窈反而惶惶不定,不敢轻易接受。
红萼点头:“千真万确,公主快趁热喝了药吧。”
窈窈犹豫再三,还是从红萼手中接过了药碗。她盯着碗中漆黑的汤汁看了许久,干脆地闭上眼端起碗一口饮尽,长痛不如短痛。
一碗入腹,窈窈眼泪都被这呛人的味道冲了出来,落下碗时,眼尾已是染上一层薄红。
好苦……
窈窈立即端起桌上的温茶灌下去,勉强才冲淡了嘴里的苦味,问:“这药一日要喝几遍?”
红萼回道:“夏神医嘱咐早晚膳后各要喝一碗,一顿都不能落下呢。”
那不是今日还有一碗要喝?
窈窈身子柔弱地摇了摇,险些再次栽倒下去。这夏神医当真不是来害她的么?
红萼已将夏神医的话奉为圭臬,决定一定要好好盯着公主喝药。
在屋里闷了许多天,窈窈觉得整个身子都快散架了,恰好今天是个难得的晴日,天高云淡,疏朗风轻,便打算出门散散心。
她居住的这座蘅芜宫位居后宫东侧,距离明光宫有不小的一段路程,窈窈想着燕帝后宫并无其他妃嫔,约莫也不会撞到旁人,才敢放心往外走。
窈窈进宫已有近十日,这还是她头一回以游乐的心情在附近闲逛,走了几步窈窈才发现,在蘅芜宫附近竟然就种有她最喜爱的木芙蓉。
正逢木芙蓉盛开之季,粉白的芙蓉花压满枝头,风过时摇成一大片缭乱的粉雾,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芳香。
窈窈忍不住上前攀下一枝低垂的花,将绽放最盛的那朵拢到鼻尖轻嗅。
清雅的芳香远胜任何良药秘方,窈窈垂下纤长的羽睫,心里那股积压许久的郁气也随之散开了些。
“咔——”
就在这时,一道树枝折断的声音忽然响起,窈窈手中的枝条一松,惊惶地抬眸望去。
柔韧的枝条上下颤动,那朵清绝的木芙蓉也随之摇晃,在她眼前晃成一片恍惚的花影。
忽高,忽低,忽明,忽昧。
就在这晃动不止的花影之后,窈窈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那个身影。高大挺俊,气势夺人。那双倨傲不逊、残暴无情的眼眸,正静静凝望着她。
花枝渐渐平定,他们的目光终于穿过盛开的木芙蓉,完整地相撞。
窈窈未曾想会在这里撞见他,在原地僵了许久,耳边响起红萼先前的话,“陛下还亲自来看望过公主呢。”
她轻咬住下唇,终于鼓足勇气朝他走近一步,但仍是隔着四五步的距离,屈膝朝他行礼。
“见过陛下。”
燕隋挑起修长的眉,眼底看不出什么喜怒,淡淡道:“平身。”
窈窈依旧垂着眼,不太敢看他。上一回见面,她因侍寝之事惹了他不高兴,不知晓他如今消气了没有。
回想起来窈窈心里也很委屈,他先对她句句贬低,又突然提出要她侍寝,不给她一点时间准备。她一时之间露了怯,不也是人之常情。
燕隋黑沉的眸光从她脸上掠过,她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,身姿比初见时更加纤细,在中瑟瑟颤抖,湿润的眸子垂视着地面,就是不敢对上他的视线。
他声音平静,初见时那股莫名的冷嗤减淡了许多,“看来公主身子已无虞。”
窈窈不知这算不算对自己的关心,他语气虽不似初见那般居高临下,可也实在听不出什么柔情关切,对她就像是对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般。即便如此,也让她心中的畏惧减轻了许多。
“宣和……多谢陛下。”窈窈竭力控制住内心的恐惧,试探着抬起眼眸,飞快瞟了他一眼后又落下,“谢陛下命夏神医为我治病,宣和才能得以痊愈。”
燕隋目光忽地顿住,半晌唇角掀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:“你谢朕?”
窈窈僵着头皮,轻声道:“红萼说,陛下曾亲自来看望过我。”
虽然最初是他将她给吓病的,他再命人治好她,也算功过相抵。但窈窈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大方一点,不再计较从前的事了,往后她在燕宫,还得要处处仰仗他鼻息。
窈窈想了想,又向前迈出一步,抬起眼瞧他:“宣和谢陛下关心。”
她紧张地掌心都在发抖,害怕自己又不慎触怒他,可她经此一事也想清楚了,若她想在燕宫好好活下去,必须要想办法讨好于他。
至少……不能再这样害怕和他接触。
关心?这两个陌生的字眼绕在唇舌间,让燕隋觉得好似受到了嘲讽。
他分明是想杀了她,如此蠢笨,竟连杀意都分辨不出。
他懒懒地应了声,“公主的谢意只限于口头上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