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致的死寂之中,忽闻一声声沉闷的叩响,不紧不慢,极尽压抑地响起。
燕隋修长的指节,一下一下地轻扣在扶手上,眉宇间的戾气尽数褪去,反倒显出一片异常的平静。
“麻烦。”
伴随着两个字落下,殿内凝滞的氛围骤然一松,高槐终于得以喘上一口气,随即便听见帝王冷淡的吩咐:“召夏无疾。”
夏无疾,宫廷御医之首,亦是燕国第一神医。
……
夏无疾从瘦弱的手腕上收回手指,轻轻捋了把胡须,才从床边起身走向外间。
燕隋倚坐在桌边,桌上放置许久的茶水早已散去热气,见夏无疾掀帘走出,微微挑眉。
夏无疾躬身行礼:“回陛下,公主乃是前日受了凉意,加之内心忧惧不安,才突发疾病,待臣开好药,按方服用下去不出七日便可尽数痊愈。”
内心忧惧?
眼前瞬间浮现出女子惶然失措,苍白无色的面容,燕隋微掀起唇,鼻尖发出一声轻嗤。
果然是个小废物。
夏无疾顿了顿,抬目偷瞥了眼燕隋的神色,才犹豫道:“还有一事……”
燕隋眼皮微垂:“说。”
夏无疾轻叹口气:“微臣方才诊脉,发觉越国公主身子亏空已久,想来自幼便未曾得到精心调养,如此下去,只怕……只怕命不久矣。”
燕隋倏地抬眼,眸底一瞬间掠过的冷光令人胆颤心惊。
一阵漫长到压抑的寂静过后,燕隋低低的讽笑声蓦然响起:“越帝这老东西……”
他抬手捂住眼,指缝中透出的眸底浸透冷意,森气逼人。前所未有的愠怒漫上心头,激起无边杀念。
竟拿一个半死的小废物来与他和亲,实在是奇耻大辱。
夏无疾始终垂首而立,直到听见帝王冷彻的声音:“都出去。”
夏无疾缓缓闭上眼,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,那位越国公主当真是可怜至极。医者仁心,即便他身为燕国之人,想起她如今的处境也不禁生出点怜悯之情。
只是……夏无疾对帝王拱了拱手,才退下去。
待众人退尽,燕隋坐在原地闭目沉默了片刻,才从椅上起身,一手掀开门帘径直走到床边,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榻上的身影。
重重包裹的锦被之下,只露出一张酡红的小脸,浸湿的乌发黏在脸侧,总是含着湿润泪光的双眸紧闭,呼吸急促几乎只有出的气,睡得极不安稳。
太柔,太弱,除了那张脸,几乎毫无是处。
他耳边听着她细弱的喘息,目光居高临下,像看见一只躺在窝边奄奄一息的幼兽,若无人伸手施救,难逃一个死字。
可他凭什么要施救于她?
他心知肚明,她是越国献上来的贡品,是针对于他的美人计。只是越帝小瞧了他,他燕隋何时会是一个沉湎美色的昏聩之徒?
不需要再有丝毫犹豫,即便她不被送到他身边,终究也活不长久。
心底那股无端的躁意终于被他用理智强行压了下去,他眼神清醒而冰冷,指节修长的右手缓缓抬起,探向那只柔弱雪白的脖颈。
她柔顺地躺在被中,对所有的一切无知无觉。
虎口贴到柔腻的肌肤时,燕隋甚至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怜意,他让她在不知不觉、毫无痛苦中死去,对她而言实在是一种恩赐。
她不必亲眼见证他吞并越国,不必看他屠戮与她至亲的越国皇室,也不会沦为低下卑微的亡国公主。
他是在救她。
手掌毫不犹豫地缩紧。
“唔嗯……”始终安安静静的女子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,秀气的眉头紧蹙,似乎极为痛苦。
他目光冰冷,毫无波动。
很快就不会痛了,从今往后,你再也不会痛了。
“呜……”她脸憋得通红,挣扎起来,埋在被下的双手艰难地抽出,缓缓地抬起来,似乎想要阻止什么。
窈窈只觉得痛苦,极致的痛苦,痛到她意识模糊,脑海中一片昏暗。
在那片昏暗之中,忽然浮现出母亲温柔的脸,她半俯下身子,向她伸出一只手。
“窈窈,快到母妃这里来。”
于是她努力地向母亲伸手,不知是否是错觉,母亲那只手好似比记忆中更宽大,也更冰冷,握起来一点也不舒服。
可她不舍得松开。
她口中喃喃地念着:“娘……”
下一刻,那只紧握着她的手,猝不及防松开了。